“拒絕意味著我們安于現狀,”艾爾瑪說,“系統可能會認為我們缺乏深入探索的勇氣或野心,我們的‘正式觀察員’身份可能就此定格,未來再難有重大權限提升。我們可能永遠停留在‘任務執行者’層面。”
這是一個兩難選擇:接受,則獲得深入研究的珍貴機會,但可能被“體制化”,在漫長的合作中喪失獨特的視角;拒絕,則保持認知獨立性,但可能被邊緣化,止步不前。
“有沒有第三條路?”林凡突然問,“不完全接受這個‘試點項目’的框架,而是嘗試……協商?比如,我們接受參與研究,但請求在研究目標和方法論上保留一定的自主調整空間?或者,縮短初步評估周期,比如先進行一個30年的先導階段,根據結果再決定是否繼續?”
這個想法很大膽。與系統“協商”項目條款?
“可以嘗試,”邏輯長老思考后說,“但我們必須有充分的理由。比如,我們可以強調,我們的文明時間尺度與系統不同,過長的固定周期可能不利于保持研究團隊的連續性和創新活力。我們可以提議‘階段性靈活目標設定與評估’,以更好地適應未知發現。這符合‘協作’的精神,也展示了我們作為成熟文明的規劃能力。”
經過激烈討論,星盟最終決定:接受邀請,但附上一份詳細的“協作模式優化建議”,核心是請求將300年項目拆分為數個更短的、目標可調整的階段,并希望在研究的具體方向上保留一定的共同商議空間。
回復再次提交。這次等待了十天。
系統的最終回復抵達:
關于星盟對‘試點項目’提議的補充建議,已審議。
審議結論:部分采納。
調整后方案:
1.項目總周期仍為300標準年,但劃分為6個‘評估階段’,每階段50年。每個階段結束后,雙方根據階段成果共同審議并可能微調下一階段的具體研究重點。
2.研究核心目標(驗證分類框架、建立關聯模型)不變,但星盟團隊可在系統方法論指導下,提出不超過20%的自主性探索子課題(需經階段審核)。
3.數據權限與安全監管條款按原方案執行。
此為最終調整方案。請確認是否參與。
系統做出了讓步,雖然有限。階段評估、微調重點、20%的自主空間——這已經比最初的“剛性培養皿”好得多。它承認了星盟作為協作方的一定主體性。
星盟高層經過最后一次表決,確認參與。
消息公布后,星盟內部反應復雜。科研界歡欣鼓舞,這意味著接觸前沿數據、參與宏大研究的機會。戰略層和部分理念學者則憂心忡忡,擔心文明的長遠獨立性和認知主權。普通民眾更多感到的是一種混合著自豪與茫然的情緒——他們的文明,將要開始一場持續三百年的、與宇宙奧秘的“官方合作研究”。
“星火”團隊再次重組,升級為“長效邏輯研究先導組”(l-lrp)。艾爾瑪擔任總負責人,伊萊娜和邏輯長老擔任聯席首席科學家。數百名各領域頂尖學者被選拔加入。他們即將接入那些加密的歷史邏輯流片段和高靈敏度監測數據,開始一場前所未有的知識遠征。
在項目啟動前夕的深夜,林凡獨自站在圣殿觀星臺。星空依舊,但在他眼中,已不再是純粹的未知或威脅,而是一個布滿無形“研究站點”、“數據管道”和“協議邊界”的復雜“科研田野”。星盟,剛剛獲得了一塊小小的、有條件使用的“試驗田”。
主動的邊界,在此刻發生了質變。從請求離開“嬰兒圍欄”去探索,變成了在“管理區”內獲得一塊“承包地”,可以種植自己感興趣的作物,但必須按規矩來,收成也要共享。
這是進步,也是更深的嵌入。他們用一次框架性的思考,換來了一張進入更高層“實驗室”的入場券。代價是,他們正式成為了這個龐大“科研機構”的“項目組”之一。
星火不再僅僅是黑暗中獨立的火炬,它也成為了一座宏大建筑中,某個實驗室里被允許點燃的、受控的燈盞。它能照亮一些前所未有的細節,但它燃燒的燃料、放置的位置、甚至光線的顏色,都開始受到“實驗室管理規定”的約束。
前方的路,依然是探索,但探索的規則和代價,已然不同。而那“虛跡”背后的陰影,那些“沉默之墻”后的脈動,是否會在這長達三百年的、系統的“引導式研究”中,逐漸顯露出真容?
還是說,這本身就是系統消化吸收他們那點“獨立苗頭”,將其轉化為無害“學術成果”的一種更高級方式?
答案,將在三百年的時光中,緩緩展開。
(第二十五卷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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