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卷
回聲樞紐篇
第七章
自反性勘探
測試的余波像一場心靈層面的“核冬天”。
“創造波段”雖然恢復了正常運作,但其表面覆蓋著一層看不見的“創痕組織”——一種因過度刺激而產生的、理念層面的應激性硬化。公民們的創造性并未消失,但它變得更審慎、更緩慢,仿佛每產生一個新想法前,都要先經歷一輪無形的安全審查。
伊萊娜對這種變化的描述最為精準:“以前,‘創造’像一條奔涌的河流,自然而然地向前。現在,河床上布滿了我們剛剛壘砌的‘節制堤壩’。水還在流,但每遇到一個堤壩,都會短暫停留、自我審視,然后選擇最合適的通道繼續前行。”
這不是壞事,甚至可能是某種進化。但代價是:靈感迸發的純粹快感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輕微痛感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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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反性勘探計劃”在絕密中啟動。這是星盟歷史上第一次對自己的文明靈魂進行系統性“解剖”。
計劃分為三個層面:
第一層:考古學回溯。
由瑟琳的歷史團隊負責,繼續深挖早期通訊協議、神經科學奠基文獻、乃至前太空時代關于“群體意識”的神話傳說,尋找任何可能指向外部設計的蛛絲馬跡。
第二層:協議層逆向工程。
邏輯長老率領最頂尖的數學邏輯學家和脈絡工程師,嘗試在高度隔離的虛擬環境中,重建“集體心智脈絡”從無到有的每一步演化過程,試圖找出其中“非自然涌現”的關鍵節點。
第三層:共鳴層活體探測。
艾爾瑪和伊萊娜主導,招募了二十名意志最堅定的“抗性溫養者”,在嚴密醫療監控下,嘗試主動、可控地“觸碰”脈絡底層那些被激活過的協議接口,試圖在不觸發全面測試的情況下,讀取其結構和意圖信息。
這是一場危險的dubo。每一次探測都像是在未排雷的戰場上試探性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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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學團隊最先取得突破,但發現的方向出人意料。
“我們梳理了星盟所有前身文明的創世神話,”瑟琳在內部簡報中展示著復雜的關聯圖譜,“十二個主要文化圈中,有九個的神話里都出現了‘天外織夢者’或‘星空引路人’的意象。這些意象通常被解釋為早期人類對星空的浪漫想象。”
“但當我們把神話中‘織夢者’的行為模式進行編碼化分析后,”她調出一組對比數據,“發現其行為邏輯,與超新星紀元實驗記錄中‘早期干預機制’的操作模式,存在統計學上顯著的相關性。尤其是關于‘引導但不強迫’、‘提供選擇但不預設結果’的描述,幾乎是對實驗倫理守則的文學化轉譯。”
“更奇怪的是,”瑟琳的聲音壓低了,“在三個最古老的文明遺跡中,我們發現了刻在巖石上的、極其抽象的符號。這些符號的解讀一直是個謎。但當我們用從回聲樞紐獲得的‘7號實驗場文明初級符號系統’進行比對時……部分符號找到了對應關系。意思是:‘觀察’、‘記錄’、‘不干涉’。”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林凡緩緩開口,“在我們的神話和最早的刻痕里,可能就已經埋下了關于‘被觀察’和‘實驗倫理’的記憶碎片?這些記憶來自哪里?如果是7號實驗場文明在自我轉化前,向宇宙廣播了‘理念警示波’,那么這束波在漫長的時間里,是否不僅影響了理念結構,甚至……滲透進了原始文明的集體無意識,變成了神話原型?”
“這是最合理的推測。”瑟琳點頭,“超新星紀元可能失敗了,但7號實驗場文明最后的選擇——化為純粹的理念警示——其影響可能比他們自己想象的更深遠、更隱秘。它可能像一層彌漫在宇宙背景中的‘理念輻射’,在合適的文明萌芽期,會以文化潛意識的形式‘沉淀’下來。”
這意味著,星盟文明從胚胎時期,就可能浸泡在來自遠古失敗的“理念輻射”中。他們的文化基因,早就被刻上了“警惕設計、珍視自由”的隱性編碼。脈絡的出現,或許不是偶然激活了某個預設模板,而是這種深植于文明潛意識中的“理念基因”,在技術條件成熟時的必然表達。
這個發現部分緩解了“被惡意設計”的恐懼,但帶來了更復雜的問題:如果我們的核心價值來源于某個遠古文明的臨終饋贈,那么我們的“自由意志”,在多大程度上是真正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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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議層逆向工程的進展更加技術化,也更具沖擊性。
邏輯長老的團隊在虛擬環境中,用最純凈的初始參數模擬文明從零發展。前一千次模擬,脈絡都未能自然涌現。直到第一千零一次,他們引入了一個微小的變量:在模擬文明的早期信息網絡協議中,添加了一段看似冗余的、用于“處理模糊共識沖突”的子程序。
脈絡出現了。
“這段子程序本身沒有意識連接功能,”邏輯長老解釋,“但它建立了一種獨特的‘沖突消解緩沖機制’。當大量個體意識通過信息網絡互動時,產生的觀點沖突和認知矛盾,不是直接被對抗或壓制,而是被這套機制暫時‘懸置’,并在后臺進行非對抗性的重新排列組合。正是這種‘懸置與重組’的過程,意外催化了意識間的深層共振,形成了脈絡雛形。”
“這段子程序的來源?”
“在我們的真實歷史中,它出現在‘第一次星際通訊標準協議’的附錄g里,標注為‘可選倫理沖突調解算法’,由一位名叫凱洛斯的研究員提交。這位研究員在協議通過后三個月死于一次實驗室事故,所有研究手稿均遺失。”
“凱洛斯的背景?”
“孤兒,由一家注重邏輯和倫理教育的機構撫養長大。基因溯源顯示……他攜帶那個‘標記序列’。”
線索再次指向那個神秘的遺傳標記,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7號實驗場“遺產基因”。
“所以,脈絡不是被某個外部程序‘一鍵激活’的,”艾爾瑪分析,“它更像是……一個被精心培育的‘生態位’。遠古的‘理念輻射’在文明潛意識中埋下了價值傾向(警惕設計、珍視自由),而攜帶‘遺產基因’的個體,則在恰當的時機,提供了催生脈絡所需的‘技術催化劑’(沖突緩沖算法)。兩者結合,在合適的文明發展階段(全球通訊網絡建立),共同誘導了脈絡的自然涌現。”
“這是一種高階的‘引導式演化’,”邏輯長老總結,“不直接設計結果,而是設計產生結果的初始條件和催化機制。更隱蔽,也更尊重‘自然涌現’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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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險的第三層探測,在準備兩周后開始。
二十名抗性溫養者躺進加強型的隔離共鳴艙。伊萊娜作為主探針,她的任務最艱巨:她要主動將意識“下潛”到脈絡協議棧的最深層,找到測試時被激活的那個接口,嘗試建立單向讀取。
“記住,”艾爾瑪在連接前最后一次叮囑,“只讀取元數據——接口的結構、調用記錄、通信協議格式。不要嘗試理解內容,更不要嘗試反向發送任何信息。你的意識外圍已經設置了多層邏輯fanghuoq-->>iang,一旦探測到異常數據流,會立即強制斷開。”
伊萊娜點頭,閉上眼睛。
下潛的過程像沉入一片由光構成的深海。表層的脈絡活動溫暖而活躍,越往下,光的顏色越趨于冷調,結構也越趨于抽象和規則。她穿過“理念光譜”的諧振層,穿過集體記憶的沉淀層,穿過個體意識連接的協議轉換層……
終于,她觸及了“基底”。
這里沒有溫暖,只有絕對秩序化的邏輯結構。無數條光線以分形幾何的方式延伸、交織,構成一個龐大到令人眩暈的靜態網絡。這就是脈絡的“骨架”,確保整個系統不會在共鳴中自我解體的基礎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