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就是楊二牛”,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可其中蘊含的重量,卻足以壓垮人的脊梁。
冰冷的蛇信子順著脊骨向上舔舐的感覺,只是一瞬,便被楊辰壓了下去。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真正的棋局開始了。他不能退,不能錯,甚至不能有絲毫的猶豫。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做了一個動作。他微微側過身,將身后的蕭美娘擋得更嚴實了些,這個下意識的保護姿態,比任何語都更能說明他的身份——一個忠心耿耿,將主子看得比天還大的護院。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抬起頭,臉上堆起一副既恭敬又帶點底層人特有憨直的笑容,對著書案后的徐茂公躬了躬身。
“回軍師的話,小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楊是楊樹的楊,二牛是家里排行老二,圖個壯實好養活。不過這名字是爹媽給的,上不得臺面,軍師您叫我二牛就成。”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名字,又用一種粗鄙的方式解釋了來源,完美地貼合了他“楊二牛”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自稱“小人楊二牛”,而是將姓氏和名字拆開,這是一種subtle的心理暗示,表明他對自己這個身份的認同感,不像是一個臨時編造的假名。
廳堂內的空氣,似乎流動了那么一絲。那幾個原本埋首沙盤的文士,都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徐茂公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將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從楊辰的臉上,緩緩移到了他緊緊護在身后的手上。那只手,正牢牢牽著蕭美娘。
“秦將軍說,你為了護住你的主母,在城門口不惜與程德校尉的人當街對峙,還挨了秦將軍一刀,可有此事?”
這個問題,像是一塊看似隨手拋出的石子,卻暗藏著三個水坑。
第一,是試探他的膽色。敢不敢承認自己與瓦崗的將領起了沖突。
第二,是觀察他的態度。是會夸大自己的功勞,還是會貶低程德,或是吹捧秦瓊。
第三,也是最陰險的一點,是離間。程德是瓦崗舊人,秦瓊是新附大將,兩人之間本就有派系之分。他如何評價這件事,很可能會得罪其中一方。
楊辰心中念頭電轉,臉上卻是一副惶恐又帶著點后怕的表情。他像是被嚇到了,猛地跪了下去,連帶著把身后的蕭美娘也拽得一個趔趄。
“軍師明鑒!小人該死!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程校尉和秦將軍,實在是罪該萬死!”他一邊說,一邊砰砰地磕了兩個響頭,額頭撞在冰涼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只是……只是當時情況緊急,程校尉手下的兄弟們也是公事公辦,只是語上……對我家夫人有些不敬。小人是個粗人,一根筋,腦子沒轉過來,就想著不能讓夫人受了委屈,這才……這才犯了渾。”
他抬起頭,額頭已經一片紅腫,眼神里滿是懊悔和后怕,卻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倔強。
“秦將軍是真正的大英雄,他那一刀,是教我規矩。小人心里明白,也服氣!要不是秦將軍手下留情,我這條賤命早就沒了。小人對秦將軍,只有感激,絕無半句怨!”
這番話,堪稱完美。
他先是把所有罪責攬到自己身上,姿態放得極低。接著,用一句“語上有些不敬”輕輕帶過程德手下的過錯,既解釋了沖突的起因,又沒有惡攻擊,避免了得罪程德一派。最后,他將秦瓊高高捧起,把自己放在一個被教訓的晚輩位置上,既滿足了秦瓊作為勝利者的臉面,也向徐茂公表明,他們和秦瓊之間,不存在任何私下的勾結。
一個魯莽、忠誠,但又知好歹、識進退的護院形象,瞬間立體了起來。
徐茂公靜靜地聽著,那雙深邃的眼睛里,終于泛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他沒有讓楊辰起來,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躲在楊辰身后的女人。
“你家夫人,倒是好福氣,有你這么一個忠心的下人。”他語氣平淡地說著,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只是,我瓦崗寨不養閑人。你們從江都遠道而來,想在我歷陽城安身,總得有個由頭。說說吧,為何要叛了宇文化及,來投我瓦崗?”
來了。
真正核心的問題,終于來了。
楊辰依舊跪在地上,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蕭美娘,眼神中充滿了請示的意味,仿佛在說:“夫人,這事我能說嗎?”
這個細微的動作,再次強化了他“下人”的身份。
蕭美娘接收到他的眼神,配合著微微點了點頭。
楊辰這才像是得到了許可,轉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混雜著悲憤與不屑的神情。
“回軍師,不是我們要叛,是那樣的朝廷,那樣的將軍,不值得我們賣命!”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發自肺腑的怨氣。
“軍師您是知道的,我們這些大頭兵,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圖個啥?不就圖個有口飽飯吃,將來天下太平了,能回家娶個媳婦,分二畝薄田,安生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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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任何假大空的口號,而是從一個最底層士兵的角度,去闡述最樸素的愿望。這種真實感,遠比那些慷慨激昂的陳詞濫調,更能打動人心。
“可宇文化及呢?他帶著我們殺了皇帝,占了江都,他自己穿龍袍,睡龍床,把皇宮里的金銀財寶、漂亮娘們都分給了他手下那幫親信。我們呢?我們這些跟著他賣命的,連軍餉都克扣!城里米價一天一個樣,兄弟們餓得前胸貼后背,還得替他守城門,挨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