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次死亡或許很孤獨。
但是他的第二次死亡,卻是在眾人的簇擁下,被人緬懷著死去。
至于第三次死亡則遙遙無期,因為有人會把他的故事記錄下來,傳承下去。
“爸,你看到了嗎?”
相思抿著唇,微笑著流淚。
“一路走好。”
相原長舒了一口氣,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察覺到了小龍女的蘇醒,手腕上的龍骨手鐲復蘇,宛若游龍般懸浮在空中。
小祈睜開了赤金色的眼瞳,眺望著火焰里飄搖飛舞的余燼,眼神孤單寂寥。
相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
?
?
傍晚的時候,相原從一片茂密的香樟樹下走過,穿過有些陳舊的鐵柵欄門,終于找到了那個老舊的小院子。
這里也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留下來的一片五層小矮樓,就連管理的物業都沒有,自然也不會有電梯,昏暗的樓道里光線很差,到處貼滿了各種各樣的小廣告。
空氣里透著塵埃的味道。
“嗯嗯,按照習俗你爸的骨灰還得在火葬場放幾天才能送去墓地。到時候我會聯系那邊的工作人員的,你不用擔心。”
他舉著電話道:“我還有點事,你把家里東西收拾一下,晚點我回去搬家。”
電話掛斷。
恰好此刻,嗜睡的小祈再一次醒過來,喃喃道:“相原?你怎么來這里了?”
這里是哥哥和她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我叔叔已經火化了,你哥哥也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吧?我來替你收拾一下他的遺物,給他舉辦一個葬禮。”
相原幽幽道:“他們都是英雄,誰都不該被人遺忘,你覺得呢?”
小祈從困倦里蘇醒過來,低聲道:“你是察覺到我的情緒了嗎?”
當時在二叔的葬禮上,相原就察覺到了小龍女低落的情緒,顯然是因為她的哥哥已經死去了,而作為妹妹的她卻連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葬禮都不能為他舉辦。
“下次有心事,你可以告訴我。”
相原安慰道:“我不會拒絕你的。”
小祈沉默了一秒,幽幽道:“好吧,我只是不想給你添麻煩嘛。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都過去了那么多年了,我們當年的東西應該早就被人清理出去了吧。”
相原嘆氣道:“你去找你哥哥之前來過這里,但沒敢進去對吧?你連感知都沒有釋放出來,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樣子。”
小祈被他戳中了心思。
她的確是不敢。
“我來之前托人查過,這間房子一直以來都沒有人住,但房租已經交到了二十年以后。也就是說,在你和你哥哥離開以后,是沒有人在這里住過的。”
相原猶豫了一下,忽然說道:“但是時常有人會來這里打掃哦。”
小祈微微一怔。
相原感受到了小龍女的情緒。
那是波濤洶涌般的情緒,像是冰縫的河流頃刻間解凍,崩潰決堤。
“我帶你去看看吧。”
相原上了二樓,站在貼滿了小廣告的鐵門面前,輕輕用力便震碎了老舊的門鎖,昏黃的暮光從門縫里撲面而來。
幼龍復蘇,懸浮在半空中,赤金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少女那張迷惘又哀傷的臉。
一瞬間。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因為房間里的陳設也一如當年,跟他們兄妹倆在這里住的時候一模一樣。
玄關的簡陋鞋架上擺放著很多舊鞋子,最上面是兩雙拖鞋,一雙是藍色的一雙是粉色的,一雙大一雙小。
廚房里干干凈凈的,多年前的廚具和調味品還擺在這里,隱約能看出使用過的痕跡,兩年兄妹倆就是在這里現做現吃。
衛生間很小,但是收拾得干干凈凈,鏡子上還貼著少女心的粉色貼紙。
微微泛黃的墻壁,老舊的家電家具,簡單又溫馨的裝潢,書柜上擺放著兄妹上學時的課本和獎狀,還有兩個人的合影。
衣柜里到處都是小女孩的衣服,只有還有一件特別顯眼的白色公主裙,抽屜里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發卡,只是舊舊的。
這里給相原一種莫名的觸動感,即便多年沒有人住了,卻有著那種銘刻在時光里的溫馨感和煙火氣,能看出來曾經有人在這里很認真很努力的生活過。
他在房間里環顧,摸了摸餐桌卻沒有碰到一絲灰塵,書桌上卻擺著一個精致又陳舊的禮盒,不知是何物。
他沉默片刻,把盒子打開。
小祈愣住了。
那是她當年攢錢買給哥哥的新鞋,只是后來被快遞員給弄丟了,她還為此傷心了好久,好幾個晚上偷偷流眼淚。
不知道怎么又出現在了這里。
一雙普普通通的運動鞋。
卻是兒時的她傾注最多的心血。
“這些都是哥哥做的么?”
小祈輕聲說道。
“這個世界上也就只有你的哥哥,會這么珍惜跟你擁有的那些過去吧。”
相原也輕聲說道。
這個房間對別人來說不值一提,但對于阮祈和阮云而確實再珍貴不過的回憶,他們曾經在這里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曾擁有過很多的溫馨和快樂。
最后阮祈在自己曾經的臥室里看到一個毛絨玩具兔,那是她當年她在商場一眼就看中的玩偶,但最后沒有舍得買。
沒想到哥哥連這種事都還記得。
記得她所有的愿望。
也記得她所有的遺憾。
幼龍沉默地懸浮在半空中,赤金色的眼瞳倒映出了少女的臉,她的眼睛噙著淚水,強撐起的笑容,是那么的哀傷。
回想起這些年。
她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時間帶著如此明顯的惡意從他們身邊流過,剝奪了所有幸福和美好,也帶走曾經的那些喜怒哀樂,乃至一切。最后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在固執地前行,偶爾回頭去再看來時的路,只感到難以置信的遠。
殊不知在這條漫長的人生路上,很多曾以為永遠失去的東西,其實就在身邊。
就像是那些錯過的時光里,每當妹妹悵然若失地在這棟樓下經過時,哥哥或許就在窗簾后面,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
相原輕輕觸摸了那個毛絨玩具兔,兔子的眼睛微亮,口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祈……哥哥永遠愛你。”
溫和的聲音淹沒在了少女嚎啕的大哭聲里,空蕩蕩的房間被暮光照亮,相框里的兄妹二人的合影,仿佛永恒。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