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電了,爸爸點上蠟燭,說講個他小時候的故事。媽媽在縫衣服,弟弟睡著了……”
蠟燭的光暈最亮。
那些溫暖的記憶畫面,像小小的電影片段,在火堆和黑暗之間的空地上播放。畫面里的人們笑著、哭著、活著——平凡地活著。
游蕩者們開始發出低沉的嗚咽。
它們似乎想靠近,但又畏懼那些光。最前面的一個伸出手——那手只剩骨頭和一點殘留的皮肉——想要觸碰懷表光暈里的爺爺牽孫女的畫面。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的瞬間。
它的手突然開始……溶解。
不是融化,是像沙子一樣潰散,從指尖開始,一路向上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它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消失,黑洞的眼窩里流出粘稠的液體——像眼淚。
其他游蕩者發出恐懼的嚎叫,轉身就跑,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里。
溶解的那個跪倒在地,上半身已經消失了一大半。它抬起頭,用最后一點力氣,朝靈汐月伸出一只完整的手。
手心里,攥著一枚小小的、生銹的婚戒。
靈汐月走過去,蹲下,從它手里接過戒指。
在戒指離開它手掌的瞬間,它的身體徹底潰散,化作一攤灰燼。
灰燼里,殘留著一小團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無名飄過來,霧氣包裹住那團光。
“是……記憶核心。”它說,“還沒被完全污染。它剛才想給你。”
靈汐月看著手里的戒指。戒指內圈刻著字,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但還能勉強辨認:
“給阿玲,1978年春。”
“它想讓我記住。”靈汐月輕聲說,“記住有人愛過,有人被愛過。”
她把戒指戴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尺寸大了,松松地套著。
沈硯星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戒指冰涼。
“它們……以前也是人吧?”老石放下鐵管,聲音沙啞。
“被情力實驗污染的人。”碎光說,“情感被強行抽取后,留下的空殼會變異。它們游蕩在荒漠里,本能地尋找記憶碎片來填補空洞——但普通的記憶沒用,只會讓它們更痛苦。”
靈汐月胸口的能量核心,在這一刻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衰減速率:0.0123%。
比之前又下降了一大截。
她感覺到,那些從溫暖情物中散發出的眾生心光,正源源不斷地涌入她的身體。不僅如此,剛剛那個游蕩者潰散后殘留的記憶核心,也化作一縷極細的光流,匯入她的能量循環。
這不對勁。
眾生心光應該溫暖而平和,但她現在感覺到的,除了溫暖,還有……悲傷。深不見底的悲傷。那個游蕩者生前所有的愛、失去、痛苦,都壓縮在那枚戒指里,現在正透過皮膚滲進她的血液。
“沈硯星,”她聲音發顫,“我有點……冷。”
不是體溫的冷。
是靈魂深處傳來的寒意。
沈硯星立刻察覺不對。他抱起靈汐月,退到火堆邊,讓她靠著最旺的地方。她的嘴唇在發紫,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些負面記憶……污染她了。”無名說,“眾生心光不都是溫暖的。有些記憶太苦,連光都會被染黑。”
沈硯星從背包里翻出靜心石,按在靈汐月額頭。
石頭溫潤的光流淌下來,像一層薄薄的水膜,覆蓋住她的皮膚。那些滲入體內的黑色悲傷,遇到這層光膜時,開始緩慢地……被凈化。
不是清除,是轉化。
黑色漸漸褪去,沉淀,最終化作一種深沉的、安靜的灰色,沉淀在她能量核心的最深處。
靈汐月的顫抖停止了。
她睜開眼,瞳孔里第一次出現了……層次。不再是純粹的光,而是有了陰影,有了深度。
“我看見了。”她說。
“看見什么?”
“那個游蕩者的一生。他叫陳默,礦工,1978年結婚,妻子叫阿玲。1985年礦難,他死了,阿玲等了他三年,最后帶著戒指跳了礦坑。他們的怨念和那片礦坑里其他死者的痛苦混在一起,被情力實驗者收集、提煉……最后變成了游蕩者。”
她頓了頓,抬起戴戒指的手。
“但這枚戒指里,不全是怨念。還有……婚禮那天,他給阿玲戴戒指時,手抖得厲害。阿玲笑他。那天陽光很好。”
沈硯星握緊她的手。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靈汐月正在成為眾生心光的“容器”。不只是溫暖的記憶,連那些痛苦的、黑暗的記憶,也在涌入她的身體。
這能延緩能量衰減。
但這會讓她承受什么?
“我們不能再用這種方法了。”沈硯星說,“太危險。”
“可這是最快的方法。”靈汐月看著他,“三個月,八十九天。按正常衰減速度,我撐不到。但如果能吸收足夠多的眾生心光——不管是溫暖的還是痛苦的——衰減就會變慢。”
她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撫摸沈硯星的臉。
“而且,我覺得……這就是我的路。光音天人本該傳播光。但如果光只能照亮美好,不敢照進黑暗……那算什么光?”
遠處,荒漠深處,又傳來嚎叫聲。
但這次不是游蕩者。
是更整齊、更冰冷的腳步聲。
還有金屬摩擦的聲音。
火堆邊所有人同時轉頭。
黑暗中,浮現出一排人影。
他們都穿著統一的黑色制服,臉上戴著毫無表情的白色面具,手里拿著……不是武器,是某種圓筒形的裝置,筒口泛著冰冷的藍光。
最前面的人抬起手,面具下傳出機械合成的聲音:
“檢測到高濃度情感殘留。依據《三界異常能量管理條例》,現在進行收割作業。”
“無關人員,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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