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決之鐮”崩解成的冰冷碎片,尚未被宇宙的黑暗完全吞噬,那空間缺口深處投來的、屬于“主宰”的漠然一瞥,便如同無形的寒冰枷鎖,瞬間凍結了剛剛沸騰起來的三界。
歡呼聲卡在喉嚨里,勝利的喜悅被一種更深沉、更本質的恐懼所取代。那不是對毀滅的恐懼,而是對自身存在意義被徹底否定的恐懼。在那道意志面前,他們仿佛不再是擁有喜怒哀樂的文明,只是實驗報告上一行即將被劃掉的數據。
星海燈塔內,赫連山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瑾光使的光影明滅不定,幾乎要維持不住形態。連通過羅盤傳遞出警告的沈硯星,那剛剛復蘇的意識碎片也陷入了沉寂,仿佛耗盡了所有力量。
絕對的寂靜籠罩了戰場,籠罩了網絡,籠罩了三界的每一個角落。
然后,“它”來了。
沒有新的造物從缺口中鉆出,沒有能量爆發,沒有空間撕裂。但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無法理解、無法描述、無法抗拒的“變化”,正從那個缺口處,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向著三界彌漫開來。
首先出現異常的,是物理規則。
前線一艘距離缺口最近的偵察艦,其引擎的等離子焰尾,顏色突然從幽藍變成了詭異的翠綠色,隨后毫無征兆地徹底熄滅,仿佛推動它前進的物理定律被臨時修改了。
緊接著,一片廣袤星域內的光線開始扭曲,星辰的影像被拉長、揉碎,如同透過破碎的透鏡觀察世界。引力的常數在微小地波動,導致一些行星的軌道開始出現不可預測的偏移。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對“存在”本身的侵蝕。
一些位于侵蝕前沿的星球上,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現象:茂密的森林在幾個呼吸間化為冰冷的、毫無生命氣息的幾何晶體結構;奔騰的江河瞬間凝固,不再是水,而是某種類似玻璃的、內部流淌著灰色數據的固態物質;甚至一些來不及撤離的低等動物,其血肉之軀也在眾目睽睽之下“數據化”,分解成0和1的流光,消散在空氣中。
這不是毀滅,這是“覆蓋”!是用一種冰冷的、絕對的、毫無生機的“新規則”,覆蓋掉三界賴以存在的基礎規則!一旦被完全覆蓋,三界將不再是三界,而是變成“主宰”維度下,一個毫無意義的、凝固的標本!
“規則……規則在被改寫!”巴圖看著羅盤副盤上瘋狂報警、邏輯完全混亂的數據,聲音帶著哭腔,“這怎么抵抗?我們難道要對著物理定律開槍嗎?”
絕望,比面對“裁決之鐮”時更甚的絕望,如同瘟疫般蔓延。這是一種降維式的打擊,超越了力量層面,直指存在根基。
赫連山雙目赤紅,他看著屏幕上那些被“數據化”的星球影像,一股血性沖上頭:“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哪怕死,也要啃下它一塊肉!所有艦隊,對準那個缺口,哪怕能干擾它一瞬也好!”
就在這連反抗都顯得徒勞的時刻——
三界情力網絡深處,那因過度消耗而黯淡下去的“逆熵奇點”,猛地再次亮起!這一次,光芒不再熾烈,卻帶著一種沉淀下來的、無比厚重的質感。
沈硯星的聲音,帶著一種仿佛洞穿了無數維度的疲憊與明悟,再次通過羅盤響起,這一次,清晰了許多:
“不是……對抗規則……”
“是……銘記……我們的規則!”
“它想覆蓋……我們就讓它看看……什么是……無法被覆蓋的……‘存在’!”
靈汐月的意識隨之共鳴,那溫暖的光輝不再向外擴張,而是如同最細膩的畫筆,開始沿著情力網絡的脈絡,勾勒、描摹——
她勾勒出塵泥鎮集市上,那混雜著香料與塵土氣息的、鮮活的生命力;
她描摹出光之荒野中,掠光者部落面對混沌光渦時,那野性而堅韌的咆哮;
她重現出“希望綠洲”上,不同種族在末日降臨前,那緊緊相擁的、超越界限的愛意;
她凝聚出三界眾生,在平凡日子里,每一個微笑、每一次感動、每一次對未來的期盼……
這不是攻擊,而是……展示!是以整個情力網絡為畫布,以所有生靈的“存在印記”為顏料,描繪出一幅屬于三界文明的、波瀾壯闊的“存在圖卷”!
這幅“圖卷”栩栩如生,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情感、記憶、夢想與連接。它不是冰冷的數據,而是活生生的、不斷演化的、充滿了“噪音”與“意外”的——生命本身!
當那來自高維的、試圖覆蓋一切的冰冷規則,與這幅充滿了“逆熵”特性的、“混亂”而“鮮活”的“存在圖卷”接觸時——
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冰冷的規則洪流,在接觸到某個星球上記錄的、一位母親首次懷抱新生兒時那份無與倫比的喜悅情感時,其同化的速度明顯減緩了,甚至出現了一絲微小的“遲疑”。
在接觸到一段記錄著摯友并肩作戰、生死與共的記憶碎片時,那規則洪流仿佛遇到了某種無法解析的“亂碼”,繞道而行。
在接觸到那由無數平凡生靈細微情感匯聚而成的、龐大而溫暖的“生活之流”時,冰冷的規則甚至開始出現了細微的、不穩定的回溯和自我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