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也是最危險的。
張宗興與阿明如同兩道緊貼地面的陰影,沿著來時的路徑,向著廢棄水泵房的方向急速潛行。
與來時的小心翼翼不同,此刻的撤離必須爭分奪秒。
天光一旦放亮,濃霧散去,他們在這片山林中將無所遁形。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僅僅是因為急速的運動,更是因為懷中那份沉甸甸的“手諭”。
六哥的話語猶在耳邊,那關乎前路的指引和沉甸甸的托付,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返回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
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林地,都可能隱藏著剛剛換崗、精神正足的哨兵。
他們的耳朵捕捉著山林間的一切聲響,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足以讓神經瞬間繃緊。
在接近那條作為來時路標的溪流時,走在前面的阿明猛地停下,蹲下身,示意警戒。他銳利的目光鎖定在溪流對岸的一片灌木叢,那里有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晃動。
“有人。”阿明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眼神冷冽,
“不是固定哨,像是在搜索。”
張宗興心中一沉。難道還是被發現了?
是之前的巡邏隊上報了異常,還是那個衛兵隊長終究起了疑心,派人擴大了搜索范圍?
他們伏低身體,借助巖石和樹干隱藏,仔細觀察。
對岸確實有幾個人影在晃動,穿著與憲兵稍有不同的制服,動作更加專業和警惕,手中端著沖鋒槍,正在仔細勘察地面和植被。
是“鐮刀”?還是“梅機關”滲透進來的人?無論哪一方,都意味著極大的危險。
“不能硬闖,繞過去。”張宗興當機立斷。他們放棄直接渡溪的打算,轉而向上游移動,尋找更隱蔽的渡河點,或者干脆再次翻越一道山脊,繞開這片區域。
這無疑增加了路程和風險,消耗著他們本已不多的體力。
那名受傷弟兄的臉色更加難看,每一次攀爬都幾乎耗盡他的意志力。
上海,蘇州河畔廢棄貨棧。
窖室里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昨夜那場虛驚之后,蘇婉清果斷下令,所有人進入最高警戒狀態,隨時準備撤離。
然而,壞消息接踵而至。
首先是通過秘密渠道試圖獲取藥品的行動失敗了。黑市上盤尼西林的價格被炒到了天價,而且來源不明,風險極大。
更糟糕的是,杜月笙派人傳來口信,他安排在工部局的內線警告,日本領事館正在施加巨大壓力,要求租界當局“清理”所有可能窩藏“反日分子”的場所,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可能很快就會進行一輪大規模的、針對性極強的突擊檢查。
這個貨棧,已經在可疑名單上。
“不能再等了。”蘇婉清臉色蒼白,但眼神異常堅定,“我們必須立刻轉移去徐家匯的難民收容所。雖然條件差,但至少暫時安全。”
“可是雷大哥……”趙鐵錘看著依舊昏睡的雷震,急得雙眼通紅。
“抬著走!”蘇婉清語氣斬釘截鐵,
“我已經安排了人弄來一副擔架和幾件難民的衣服。我們分批走,化裝成逃難的家庭或者同鄉。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她看向婉容和小野寺櫻:
“你們準備好,第一批跟我走。鐵錘,你和另外兩位弟兄負責斷后,照顧好雷大哥,等我們到達并確認安全后,發信號給你們,你們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