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連這微小的心愿也成了奢望。
他去了那樣遙遠、那樣兇險的地方。
每一次門外響起腳步聲,她的心都會驟然揪緊;每一封遲來的電報,都讓她在輾轉反側中,生怕瞥見最不愿看到的字眼。
鋪天蓋地的大雨,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宗興啊,婉容此夜,盼你,念你,問君知否?
這深埋心底的嗚咽,千回百轉,終究只能化作無聲的吶喊,被呼嘯的風雨與滔滔的江聲吞沒。
她如何敢宣之于口?
這紛亂時世,容不下這般小兒女的情長。他的世界是刀光劍影,是諜海沉浮,是家國天下的沉重道義。她這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在這時代的驚濤駭浪面前,渺小得如同江心一粟,轉瞬即逝。
可是,心之所向,又如何能由理性掌控?
她想起戲文里的唱詞:
“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然而她的相思,她的情意,便如這暗夜里悄然綻放的曇花,只能在這無人得見的角落,貪婪地汲取著回憶的養分,獨自盛放,再伴著雨聲,孤獨地凋零。
一陣更猛烈的江風卷著冷雨襲來,讓她單薄的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下意識地攏緊早已濕透的外套,腳下卻像生了根,不愿挪動分毫。
仿佛只要站在這里,離這江水近一些,
離他離去的方向近一些,就能依稀感受到一絲他殘留的氣息,
就能將自己無處安放的牽掛,悉數托付給這晝夜不息的江流,讓它載著這份沉甸甸的思念,一路東去,送到他的身邊。
今夜,我所有的情愫,所有的憂懼,都盡付于此了。
這滔滔江水,一路東流,可會途經你跋涉的險峻山巒?
可會將我這無聲的問候與祈禱,送到你的耳畔?
她微微揚起臉龐,任由冰冷的雨水洗刷面頰的淚痕。
遠處霓虹的微光映照著她精致的側顏,在那份混合著脆弱與堅韌的美麗之下,是一種義無反顧的執著。
如同風雨中搖曳的一株白玉蘭,看似柔弱不堪,根莖卻深扎于泥土,倔強地等待著屬于她的那一縷春光。
江水無,浪涌千疊。
它帶走了十里洋場的浮光掠影,也帶走了一個女子,在這孤寂雨夜中,無法說、也無需說的,深沉如海的愛戀。
今夜,未能說出口的千萬語,都碎成了這上海灘不眠的冷雨,都化作了黃浦江上不息的潮音。
浪奔,浪流,我所有不能說、不敢說的“愛你”與“思你”,都隨這萬里滔滔江水,滾滾東去,永不休止。
宗興,這江水可會流經你的山巒?這夜雨可曾帶去我的心語?
問君,知否……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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