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奉化,溪口。
一連幾日的陰雪終于停歇,冬日慘淡的陽光穿透云層,灑在雪后初霽的院落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氣清冷而潔凈,卻洗不去此地無處不在的沉悶與壓抑。
張學良披著一件厚重的狐皮大氅,站在書房的窗邊,望著院內那幾株覆雪的老梅。梅枝虬結,幾點殷紅的花苞在白雪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傲,亦格外脆弱。
這景象,莫名地映照著他此刻的心境。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沉穩而熟悉,是負責“照料”他生活的劉乙光。
“副總司令,”劉乙光的語氣依舊保持著表面的恭敬,“南京來的端納先生到了,希望能見您。”
端納?張學良微微一怔。這位澳大利亞籍的顧問,是他和蔣介石共同的朋友,也是西安事變前后重要的調停人之一。他的到來,絕非尋常探視。
“請。”張學良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略帶疏離的平靜。
片刻后,端納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
他穿著厚厚的呢子大衣,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那雙藍色的眼睛里,卻閃爍著復雜的光芒,有關切,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
“漢卿!”端納快步上前,用力握住張學良的手,上下打量著他,“你……還好嗎?”
“有勞掛念,尚好。”張學良請他坐下,親自斟了一杯熱茶推過去,“風雪阻途,先生辛苦了。不知此來,是公干,還是……”
端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份折疊起來的英文報紙,遞到張學良面前。“漢卿,你先看看這個。”
張學良疑惑地接過,展開。映入眼簾的是《紐約時報》那熟悉的報頭,以及頭版上那行觸目驚心的大標題——“惡魔的實驗室:日本帝國軍隊在華進行活體實驗的鐵證”。他快速瀏覽著文章內容,目光掃過那些模糊卻足以辨認的實驗記錄照片,拿著報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震驚、憤怒、惡心……種種情緒如同洶涌的潮水,沖擊著他這段時間以來強行筑起的心理堤壩。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端納,眼中是難以置信的厲色:“這……這都是真的?!”
“基本可以確認。”端納沉重地點點頭,“證據來源雖然隱秘,但其真實性和沖擊力無可辯駁。如今國際社會一片嘩然,日本zhengfu正陷入空前的外交被動。”
張學良放下報紙,站起身,再次走到窗邊。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異常挺拔,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說的孤寂與悲愴。
他想起在西安時,自己反復向委員長陳述日寇亡我之心不死的迫切,想起那些不愿內戰、一心想著打回老家去的東北軍弟兄……如今,這血淋淋的證據,無疑印證了他所有的擔憂和堅持,是何等的正確!
“委員長……看到這個了嗎?”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
“看到了。”端納走到他身邊,“夫人(宋美齡)親自拿給他的。南京方面,現在壓力很大。主戰的聲音前所未有地高漲,國際上要求我們表明立場、并對日強硬的聲音也占了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