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日,比上海更多了幾分肅殺與蒼涼。
枯黃的樹葉在寒風中打著旋兒,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了順承王府庭院中那條蜿蜒的石徑,也仿佛覆蓋在張學良的心頭,沉甸甸,冷颼颼。
書房內,炭盆燒得旺,卻驅不散那股源自心底的寒意。
張學良站在巨大的華北軍事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后,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地圖上,代表日軍的藍色箭頭如同毒蛇的信子,從東北方向深深楔入熱河、察哈爾,并在平津外圍頻繁游弋,形成一張無形的、越收越緊的網。
于學忠、王樹翰等核心幕僚肅立一旁,人人臉上都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副總司令,”于學忠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日軍駐屯軍又在豐臺、通縣等地制造事端,借口士兵‘失蹤’,強行要求我軍后撤,態度極其蠻橫!前沿弟兄們都快憋炸了!”
王樹翰推了推眼鏡,語氣更為謹慎,卻也難掩焦慮:
“南京方面……蔣委員長連發三電,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重申‘剿匪’為第一要務,要求我部務必保持克制,一切通過外交交涉解決,絕不可給日方留下任何開釁的借口。并且……再次催促我部,盡快抽調精銳,南下‘協剿’。”
“克制?交涉?協剿?”張學良猛地轉過身,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憤懣,他指著地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日本人已經把刺刀頂到我們鼻子底下了!還要我們怎么克制?難道要等他們把北平也變成第二個奉天嗎?!南下?三十萬東北軍弟兄背井離鄉,跟著我張學良來到這關內,是為了打回老家去的!不是來幫著打自己人的!”
他胸中郁結著一股難以說的悲涼與怒火。
外有強敵壓境,步步緊逼;內有中樞掣肘,步步算計。他這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手握重兵,看似權傾一方,實則如同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進退維谷。
“孝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地看向于學忠,
“前沿部隊,沒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準退!告訴弟兄們,槍膛給我壓滿子彈,眼睛給我瞪大點!日本人敢開第一槍,就給我往死里打!天塌下來,有我張學良頂著!”
“是!”于學忠挺直腰板,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深知,這道命令意味著什么。
“另外,”張學良走到書案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張宗興剛剛發來的密電抄件,上面詳細陳述了上海方面近期與黑龍會的激烈沖突及面臨的殘酷報復,
“把這份東西,還有我們掌握的日軍在華北最新動向,整理成一份詳盡的報告,以我的名義,密呈南京!我要讓南京那些袞袞諸公看清楚,日本人亡我之心不死!他們的‘交涉’,換來的只有敵人的得寸進尺!”
這是他的一次強硬表態,也是一次最后的試探。他要逼蔣介石在“剿共”與“抗日”之間,做出一個明確的姿態。
王樹翰遲疑道:“副總司令,如此……是否會過于刺激南京方面?蔣公他……”
“顧不了那么多了!”張學良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民族危亡,重于泰山!個人得失,算得了什么?若中樞一心只想安內,置外患于不顧,我張學良和三十萬東北軍,也不能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