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漸沉,月光像被揉碎的銀箔,鋪滿了出林后的原野。
馬蹄踏過沒過腳踝的草甸,驚起幾聲蟲鳴又迅速歸于沉寂,只有風卷著草葉的沙沙聲,一路追隨著兩人的背影。
越過山脊,牧場的木柵欄在夜色里顯出模糊輪廓,幾處窗欞透出昏黃的光,像倦極了的眼。
進入牧場后,姜心語勒住韁繩先一步停下,翻身下馬時動作利落,沒有多-->>看彥陽一眼,便牽著馬走向那棟獨立的小屋,身影很快被屋門吞沒。
彥陽望著她的背影吁了口氣,也翻身下馬,將赫拉牽到馬廄。
草料的氣息混著泥土味撲面而來,他拍了拍赫拉的脖頸,低聲說了句:“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說完才轉身往二層小樓走。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走廊里的油燈晃了晃,映得他的影子在墻上晃了晃。
穿過空蕩的廳堂,正打算回房間,突然看到了一旁立柜上一疊信紙和一支筆,隨即順手拿起,走到自己房間門前推開了門——
房間里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罩里輕輕搖曳,將彥陽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墻上。
彥陽坐在房間內,面對著桌上的紙筆,其中一張紙上畫著斯通城的地圖。
今天聽了姜心語的計劃,彥陽總覺得太過簡陋,便想著細化完善——路上他已經琢磨了不少思路。
此刻他在紙上寫道:目標——找到姜心語的玉佩、玉佩位置——待定。
旁側添了一行小字備注:玉佩與姜心語有特殊感應,進入斯通城后,由她感知位置并定位。
接著又寫:進入方式——埃莉諾的邀請。
旁側補充道:因埃莉諾的邀請,無需偽裝潛入;但為表現得像正常赴宴者,需準備合身服裝。
想到這里,他繼續寫下:離開方式——
寫到此處,他頓住了,開始仔細盤算:得有一套常規離開方案,比如探明玉佩位置后悄悄取走,待宴會結束正常離場;同時必須備一套緊急方案——若取玉佩時驚動斯通城的人,或是宴會后對方不肯放行,就得有辦法緊急脫身。
他抬眼看向地圖,眉頭微蹙:斯通城有四個出入口,是否有暗道?內外是否有接應?這四個出入口具體是什么樣子?
這些他全不知情。想完善計劃,卻苦于信息匱乏:斯通城的武裝力量有多少?分布如何?當天防備力度怎樣?城門開關的條件是什么?要不要準備武器?他越想越氣,忍不住自自語:“這姜心語也太敷衍了,就一張地圖,其他啥都沒有,難不成真要全靠臨場發揮?”
彥陽正有些急躁,忽聽得輕輕兩下敲門聲。
他轉頭看向身后,羅莎琳已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個白瓷托盤,碗沿還冒著絲絲熱氣,邊走邊柔聲道:“見你房門掩著,屋里燈還亮著,想著你許是還沒睡,就直接進來了。”
彥陽這才看清,托盤里是一小碗夜宵。羅莎琳走到桌旁,將碗輕輕擱在紙上,笑道:“看你這時候還沒歇著,給你留了碗肉粥,趁熱嘗嘗。”
“謝了羅莎琳。”彥陽也沒跟她客氣,把桌上的紙筆往旁邊推了推,端起碗來。粥熬得稠稠的,肉香混著米香漫開來,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送進嘴里。
羅莎琳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桌上的紙,瞥見那幅斯通城地圖,眉梢微挑,輕聲問道:“你這兒怎么會有斯通城的地圖?”
彥陽咽下粥,含糊答道:“姜心語畫的。她有樣東西落在斯通城人手里了,想找回來,這陣子總偷偷觀察著斯通城,就是為了琢磨怎么進去拿。”
羅莎琳聞,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若有所思地喃喃:“怪不得她這些天總往外跑,原來是為了這事。”
彥陽聽她這話,心里頓時明了——這么晚特意送粥來,怕不是專為打聽姜心語的事。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帶著點調侃道:“我說呢,大半夜的還有熱粥喝,原來是羅莎琳你想知道心語在忙什么。白天還說‘隨她去’,瞧著也沒真放得下心嘛。”
“你這小機靈鬼。”羅莎琳被戳穿心思,也不惱,反倒笑著伸出手,指尖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彈,“有粥堵著嘴還不老實?對了,你怎么會知道這些?還有,今天我見你跟她一塊兒回來的,你不是去見酋長了嗎?”
她語氣里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親昵,問得自然,卻藏著對姜心語實打實的牽掛——明知直接問那丫頭多半得不到實話,便只能借著問彥陽,悄悄把心放下些。
彥陽放下勺子,看向羅莎琳,臉上帶著幾分無奈:“我去見酋長,他幫我辦了場儀式。結束后我本想直接回來,姜心語卻突然冒出來,以教我掌控青龍之力為引子,把我拉去了她盯斯通城的秘密觀察點——她就是在那兒一邊盯著斯通城,一邊盤算怎么拿回自己的東西。”
話沒說完,羅莎琳已抬手點了點桌上的粥碗,輕聲打斷:“先吃著說,涼了就膩了。”
“嗯。”彥陽應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才繼續道:“我跟著納凱來牧場的路上,碰到個斯通城的小姑娘叫埃莉諾,她邀我明天去赴宴。我當時雖應了,其實沒打算真去。可姜心語不知從哪兒得知了這事,非讓我帶她一起去,說這樣才有機會拿回東西。”
羅莎琳聽到這兒,點了點頭,算是理清了來龍去脈:“所以你們就約好了?你幫她拿回東西,她教你控制體內的青龍之力?”
彥陽無奈地笑了笑,捏著勺子懸在半空,嘆了口氣:“哪算約好。我答應幫她,換的不過是‘拿回東西后,她可以考慮要不要教我’——就一個‘考慮’而已。”
說著,他低頭又喝了口粥。
羅莎琳聽了也有些無奈,語氣里帶點嗔怪:“你這孩子,就這么應了?一個‘考慮’就把你打發了?沒跟她討價還價?”
彥陽突然嘿嘿一笑,眼里閃過一絲狡黠:“哪能那么傻。我答應幫她,自有我的盤算,哪會真就為了一個‘考慮’冒這么大風險。”
見他這副模樣,羅莎琳挑眉道:“就知道你小子藏著心眼。不過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轉頭就跟姜心語念叨?”
“不怕不怕。”彥陽滿口應著,見碗里粥所剩不多,干脆端起碗一飲而盡。
滿足地放下碗,彥陽看向羅莎琳:“我還信得過你。再說了,就算你跟她說,也無妨——我具體打的什么主意,也沒跟你細說,你也沒什么可告訴她的。而且我能夠看出,她心里也藏著事沒跟我交底。大家各有心思,彼此都清楚著呢。”
羅莎琳無奈地搖了搖頭,指尖捻起彥陽剛寫的紙,只掃了兩眼便皺起眉,眉頭擰成個小結,低聲道:“這哪像個計劃?什么都沒弄清楚,什么都沒準備,跟小孩過家家似的。”
彥陽臉上也浮起無奈,將空碗摞進托盤往旁邊一推,指尖敲了敲桌面:“誰說不是呢!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就一張破地圖,其他啥都沒有——到時候難不成真靠臨場瞎撞?”
他頓了頓,起身踱了兩步,又轉回來:“斯通城里的情況摸不清,我能理解,到時候見機行事也成。可這進和出,總該提前盤算吧?”他掰著手指頭數,“比如四個城門有啥不一樣?從哪進哪出更方便?赴宴的衣裳總不能穿我這身吧?到時候一進去就顯眼得很,還怎么偷偷找東西?”
他轉回身,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語氣更急了些:“找到東西后怎么撤?有沒有人接應?用不用帶家伙?怎么帶進去?這些都得有譜吧?她倒好,一句沒提——真不知道是故意瞞著我,還是壓根沒想這些。”
聽著他這通連珠炮似的抱怨,羅莎琳反倒笑了,笑意漫上眼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頭輕輕按了按:“好了,別氣了,我懂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聲音軟了些:“姜心語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事不愛跟我說,許是怕麻煩我。但現在我知道了,總不能不管。”
她伸手將紙上的字跡理平,看向彥陽:“你寫的這些,給我吧。我幫你們琢磨琢磨,該補的補上。明天赴宴的衣裳,我也一并給你們備齊。”
彥陽聽了這話,心里有些猶豫,喃喃道:“這……能行嗎?”
“怎么?質疑我的能力?”羅莎琳眉頭一挑,嘴角卻悄悄勾著點笑意,故意板起臉,語氣里帶著幾分玩笑的試探。
“不是不是!”彥陽連忙擺手,急忙解釋:“我是怕連累你們。我們進去萬一惹了麻煩,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你們還得在這兒住,要是因此跟斯通城結了怨,豈不是平添麻煩?”
羅莎琳握著紙沒放,聽了他的解釋,笑意漫上眼角,輕聲道:“小朋友,別把我們想得太弱啦。奧利弗跟iia的恩怨,可比你那點梁子深多了,這不也好好在這兒待著?耶羅峽谷有自己的規矩,放心吧。”
怕他再推脫,羅莎琳說著便干脆把那幾張紙和筆都收進托盤,道:“別瞎琢磨了,離天亮沒幾個鐘頭了,趕緊睡。明天一早醒來,保準啥都給你們備好。”
話音剛落,她端著托盤轉身就走,根本沒給彥陽再開口的機會,房門輕輕合上,帶起一陣微風。
彥陽望著關上的門,無奈地笑了笑,自語道:“行吧,就聽她的。”
因今天的儀式,酋長特意叮囑過不能洗澡,彥陽簡單擦了把臉,便躺上了床。
今天的事一件接一件沒歇過,這會一松下來,疲倦瞬間漫上來,彥陽眼睛一閉,便沉沉睡了過去。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