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聞,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干澀沙啞,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氣:“貴人問那個‘萬人坑’啊...”
“萬人坑?”楊玄獎心下一緊。
“是...是啊...”老農混濁的眼睛望向那片洼地,仿佛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回憶,聲音都變得飄忽起來,“那里面...埋的都是苦命人...是...是當年挖運河,累死、餓死、病死的河工啊...”
“挖運河?可是通濟渠?”楊玄獎追問,心知那正是大業元年重點開挖的河段,連通黃河與淮水。
“是...是吧...俺個老莊稼漢,也說不清具體叫啥...”老農搓著自己那雙如同老樹皮一般的手,低聲道,“就是大業元年那會兒的事,官家下了死命令,征發徭役,俺們這滎陽、梁郡、陳留...左近州縣的男丁,幾乎都被抓了去,那真是...河里漂櫓,岸上白骨啊...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哭不出來的絕望,仿佛淚早已流干:“沒日沒夜地干...站著水里挖泥搬石...飯食卻克扣得厲害,一天就一兩個摻了沙土的粗饃...累癱了,監工的鞭子就抽下來...病了,就直接拖到一邊等死...死了,就往那早就挖好的大坑里一扔,一層土,一層人...像堆柴火一樣...”
說著,老農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抬手指著一個方向,手指顫抖:“俺...俺家老大和老三...就都沒回來...都埋在那兒了...連個囫圇尸首都沒見著……”
楊玄獎聽得心神劇震,胸口仿佛被巨石堵住,幾乎無法呼吸。
老農卻是沒注意到他的異常,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緩緩卷起自己破舊的褲腿,露出一條干瘦且布滿疤痕和嚴重變形的腿。
“不僅是老漢的兩個兒子,貴人您看...就連老漢我...當年也是那坑里爬出來的鬼啊!這條腿,就是在水里泡爛了,又挨了監工幾鞭子,差點就爛沒了...”
楊玄獎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那條觸目驚心的腿,一時無。
老農放下褲腿,繼續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后來...后來聽說,是遠在朔方的那位虎威王...不知怎么知道了這邊的慘狀,萬里迢迢給皇帝老爺上了道折子,死諫!聽說辭極其激烈...這才驚動了陛下...降下嚴旨,處置了一批最酷烈的監工和貪官,規矩才好了些...伙食也多了點...不然,老漢我這把骨頭,早就扔在那坑里爛沒了...”
聽到這里,楊玄獎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端坐于白虎之上的凌云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喻的澎湃之情。
他幾乎第一時間便想到了老農說的是何時之事,當時,凌云寫那道奏疏之時,他就在邊上看著。
“獨夫之行,民賊之舉!”這八個字仿佛還歷歷在目!
當時他可是嚇壞了,急忙去尋王景等人前來勸阻,還好大王主意已定,并沒有被說服。
此時,從眼前老農口中得知昔日之景,他只覺得慶幸,還好凌云沒有因他們的勸阻而動搖,否則,眼前的萬人冢,規模只會更大!
良久,楊玄獎才終于強壓下心頭的情緒,沉聲道:“原來如此...老丈能活下來,實屬萬幸。”
老農麻木地點了點頭:“是啊...活下來了...可活著……有時候也不知道圖個啥...”他看著那片萬人冢,眼神空洞。
看著他這副模樣,楊玄獎心中很不是滋味,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碎銀,塞到老農手中:“多謝老丈告知,這點心意,聊表謝意,買些米糧吧。”
老農握著那點碎銀,愣了片刻,突然就要跪下感謝:“謝謝貴人!謝謝貴人!”
楊玄獎連忙扶住他:“老丈不必如此,快請起。”
而后,他便心情復雜地轉身,快步返回。
走到凌云虎駕前,楊玄獎便將自己與老農的對話,原原本本地稟報了一遍,尤其重點提到了老農自身的經歷,以及他所“虎威王死諫,陛下嚴查,情況方得好轉”之事。
空氣寂靜了一瞬,唯有風吹過荒冢的嗚咽聲,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