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獎的記事簿上,數字每天都在跳動:
“...五月十五,云中榷場開市第三日,入市部落增至十五支,交易羊五千二百頭,牛八百頭,皮貨一千三百張,換出鹽一百五十石,茶六十擔,布一千八百匹,鐵鍋二百口...各部首領親至,換得茶葉二十擔,‘大王信人’…”
“...五月廿三,殺虎口榷場,程將軍親自主持大宗皮貨交易,奚族大酋以百張上等貂皮換得鹽五十石,布五百匹,鐵鍋五十口,滿意而歸...”
“...五月廿四,焉支山榷場,首次有西域康國商隊入市,帶來香料、玉石,換走大批皮貨、茶葉...高明將軍加強戒備,秩序井然...”
互市之風吹向了草原深處,也吹散了縈繞在北疆邊境多年的血腥肅殺之氣。
牧民們發現,原來除了揮舞彎刀去劫掠,還有一種更安全、更體面的方式,可以讓自己和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自此,虎威王凌云的名字,在草原上被提及之時,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帶上了一絲復雜難明的感激與敬畏。
懷柔之策,邁出了堅實而成功的第一步。
互市的繁榮,如同蜜糖,吸引著渴望安穩的蜂群,卻也引來了貪婪的豺狼。
并非所有草原部族都甘心接受這種被“恩賜”的和平,總有人被野心和貪婪蒙蔽雙眼,妄圖挑戰剛剛建立的秩序。
涼州以西,焉支山榷場數百里外,一片水草豐茂卻地勢險惡的山谷中,盤踞著一個名為“禿鷲部”的中等部落,而這個部落也是去歲襲擊馬邑郡的主要部落之一。
在過去的時間里,作為王族阿史那部旁支的德勒部,與作為后族的阿史德部,乃是襲擾大隋邊境的兩大主力。
在老首領被始畢可汗派人押解朔方之后,其弟阿史德暾欲谷,被推舉為新任首領。
此人正值壯年,生得魁梧雄壯,滿臉橫肉,他性情暴烈,崇尚武力,以劫掠為榮,視農耕與交易為懦夫行徑。
榷場的設立,暾欲谷起初嗤之以鼻,但當看到鄰近幾個小部落靠著交易,換回了鹽、布匹、鐵鍋,生活肉眼可見地改善,而他的部落因為被明確列入“禁止互市名單”,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甚至需要用更高的代價從其他部落轉手購買時,一股邪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恥辱!這是長生天對我禿鷲勇士的侮辱!”暾欲谷在氈帳內咆哮,將手中的銀碗狠狠摔在地上,“凌云小兒,以為施舍點鹽巴破布,就能讓蒼狼的子孫俯首帖耳?
做夢!老子干完這一票就帶著族人遷徙,你就是再厲害,難道還能把草原翻個底兒掉?”
于是,暾欲谷便秘密聯絡了幾個同樣兇悍貪婪、或因犯邊也被禁止互市、或不滿始畢可汗懦弱之舉的中小部落首領,又用以往搶來的財貨,收攏了一批被王庭通緝的亡命之徒。
在暾欲谷充滿蠱惑的煽動下,這群被野心和貪婪驅使的豺狼,迅速達成了共識。
不過數日之間,他們便集結了精銳騎兵五千,打算突襲焉支山榷場,搶光那里的貨物、糧食、金銀!
然后裹挾更多對隋朝不滿或想趁火打劫的部落,趁亂攻打涼州外圍防御薄弱的城寨,從而大肆劫掠,重現“禿鷲”的威名!
然而,他們卻是嚴重低估了凌云掌控北疆的嚴密程度,和情報的高效。
凌云既然決定開設榷場,又怎么會考慮不到這些呢?
朔方,虎威王府。
楊玄獎匆匆步入凌云的書房,呈上一份密報:
“大王,涼州急報!近日焉支山榷場附近,發現數股不明身份的游騎,行蹤詭秘,似在窺探榷場防務及周邊地形,另據往來商旅密報,禿鷲部首領暾欲谷,近期活動異常頻繁,其部落營地人員出入大增,且多攜帶兵器,氣氛緊張。更有傳,其與黑狼、血蹄等部首領密會數次...”
凌云放下手中的農事要略,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禿鷲部...阿史德暾欲谷,呵呵,果然有按捺不住的!”
隨即,他便起身走到北疆輿圖前,手指點在禿鷲部盤踞的山谷和焉支山榷場的位置上。
“賀蘭副帥那邊的夜不收,可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