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抬起來,他當了好幾年的村長,在村里也是有威望的人,這些年,自從強征勞役的事情發生后,他也一直都在努力的想辦法挽救,想辦法保住村里的人,他得知那些道士是騙子,勞役也是幌子以后,他也十分的憤怒。
可他能怎樣呢?他只能恨這世道,恨那些當官的不做人,他還能怎樣呢?
他只是個普通的百姓,無權無勢,他自己的兒子,他家里的根兒都沒了,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村里的壯勞力都沒了,天地無人耕種,日后一個村子的人,該怎么活?
他有悔有恨,可他真的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錯了什么?
他做錯了什么呢?
于六伯抬手捂住臉,忍不住雙肩聳動。
張氏滿腔恨意的瞪著于六伯,咬牙切齒的呸了一聲:“你這個虛偽的老東西,我今天就告訴你,不管你說什么,我都不可能跟你回去,你若敢來硬的,我就跟你拼了,有本事,你就帶著我的尸首回去!你要是再敢動岫娘一根頭發,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于六伯被張氏這番話給刺激的不輕,惱怒的抬起頭,指著張氏:“你這個不知所謂的臭婆娘,我,我不是為了你和岫娘好嗎!我若當真沒有良心,我就不會頂著宗族的壓力還要接你回去,我不如把你休了!”
張氏冷笑:“那你就把我休了,不休你不是人,我張荷花當孤魂野鬼,也不進你于家的祖墳!”
“你!你!”于六伯氣的指著張氏,手指抖動。
眼見自己的威嚴被一再的挑戰,于六伯不想被人看笑話,只得轉而朝著岫娘打感情牌,“岫娘,你恨爹吧,是爹無能,爹保不住你,爹但凡有一點辦法,也不會,不會舍得你去……爹今天過來接你們,爹真的很高興,很高興你沒事,你沒事真好……”
岫娘看著從前崇拜過,也懼怕過的爹爹,突然出聲問,“那若是我有事呢?爹爹還能接受我嗎?”
于六伯愣住,搓著手一時間有些答不上來,只懦懦道:“岫娘,爹不會讓你死的,不會的……”
岫娘聲音輕輕的說:“可是爹已經送我去死過一次了啊。”
于六伯瞬間臉色煞白。
岫娘從張氏身后走出來,看著原本偉岸的爹爹,此時佝僂滄桑的模樣,說了句,“爹爹年紀大了。”
張氏嚇得一把拽住了她,顫著聲音哭道:“岫娘,岫娘,不能犯糊涂,咱們不能回去,絕不能回去,娘就是往后帶你去乞討,去賣身為奴,也絕不回去叫人作踐!他不是你爹,這世上就沒有這么狠心的爹,他就不是人,不是人!他能送你去送死,他配當爹嗎?他配嗎!”
張氏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氣的。
岫娘抓住了張氏的手,輕輕的拍了拍,轉頭又看向紅著眼睛的于六伯,臉上始終很平靜:“爹爹,我不恨你的。”
于六伯激動的看著岫娘,可卻莫名的心慌,忍不住朝著岫娘伸出手,卻不敢往前邁一步:“岫娘,爹,爹錯了,爹……”
岫娘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爹錯沒錯,我一開始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是害怕的,也恨過爹爹狠心,可是我后來看到了那些被救出來的人,那里面還有一個我們村里的叔伯,被救出來的時候,人已經神志不清了,渾身都是皸裂的傷口,瘦的像是骨頭架子,明明從前還是村里頂好的田把式,家里十畝地都伺候的好好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最小的兒子才三歲,家里就剩他最后一個壯勞力了。”
“真可憐啊,”岫娘說,“被帶走的叔伯哥哥們很可憐,被帶走的我們這些姑娘也很可憐,我不知道該同情誰,也不知道該恨誰,不知道自己該為什么付出和犧牲,我現在沒有答案,但我想有一天,我會找到答案的。”
“我要自己去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