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在彈雨中劇烈顛簸。老船工王老漢佝僂著腰猛扳尾舵,船頭劈開的浪花里不時閃過子彈入水的銀光。顧家生單膝跪在船中央,手里的毛瑟c96頂著發燙,彈殼叮叮當當落在腳邊。
"兄弟們再快些!"
顧家生的吼聲混著硝煙灌進每個人的耳朵。江風突然轉向,裹著對岸燃燒的蘆葦灰撲在臉上,燙出細小的水泡。但沒人顧得上擦臉,所有眼睛都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北岸,那里有片楊樹林在月光下搖晃。
對岸黑黢黢的蘆葦蕩里,突然亮起三短一長的火光。是程老二那小子!緊接著,迫擊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由遠及近,在巡邏艇旁炸起數丈高的水柱,翻涌的浪濤將鐵殼船推得東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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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
程遠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這個狗熊般的漢子此刻雙臂都在發抖。他一把將顧家生從船頭拽下來,粗壯的手臂像鐵箍般死死勒住,軍裝上的銅扣硌得人生疼。顧家生能感覺到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和脖頸處暴起的青筋。
"老子以為......"
程遠喉結滾動了幾下,突然狠狠咬住后槽牙,硬是把后半句話嚼碎了咽回去。最后只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你還欠我一頓包樓。"
顧家生被他勒得傷口火辣辣的疼,卻咧開干裂的嘴唇笑了。月光下,他臉上血痕散開:
"還行!閻王爺嫌老子命硬,不肯收。"
他抬手抹了把臉,混著血絲的江水順著下巴滴落,袖口早已被硝煙熏得焦黑。
兩人分開的瞬間,顧家生的目光已經像剃刀般刮過程遠身后。只剩不到一個營的殘兵,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炮火灼燒的痕跡,眼白在焦黑的臉龐上顯得格外刺目。但槍管擦得能照出人影,刺刀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刀尖上還殘留著未干的血跡。
顧家生問道:
"狗日的國崎支隊在哪個位置?"
程遠轉身指向西北方,手臂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
"狗日的在兩公里外設了卡子,至少一個大隊的chusheng。"
殘兵們沉默著整隊集結,鋼盔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顧家生注意到程遠的人馬雖然僅剩不到400人,但每挺機槍的槍機都泛著保養良好的油光,迫擊炮的底座深深陷在泥土里,顯然已經做好固守的準備。
"兄弟們!都聽我說。"
顧家生"唰"地抖開那張血跡斑斑的地圖,鋪在潮濕的灘涂上。幾十個鋼盔立刻圍攏過來,在月光下形成一片起伏的黑色波浪。他沾著血的手指重重戳在等高線的褶皺處:
"一會程遠帶迫擊炮組搶占這個土坡。等我們接敵后,專打他們的機槍陣地。"
夜風突然變得凜冽,吹得地圖嘩啦作響,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顧家生抬頭環視眾人,目光從每張沾滿硝煙的臉上掃過。有人缺了半只耳朵,傷口還在滲血;有人吊著胳膊,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但每雙眼睛都在黑暗里發亮,像是淬了火的刀鋒。
"其他人跟著我。"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毛瑟槍,槍管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
"從炮彈炸點沖過去。"
子彈"咔嗒"一聲上膛,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讓所有人脊椎一顫。遠處傳來日軍哨卡隱約的喧嘩聲,像惡鬼在黑暗中的竊竊私語。
"狹路相逢——"
顧家生突然提高聲調,聲音撕裂了夜的寂靜。
"勇者勝!"
五百多個嘶啞的嗓音同時低吼,像受傷的狼群在黎明前最后的嗥叫。程遠狠狠捶了下顧家生的肩膀,轉身時鋼盔下的眼睛亮得嚇人。迫擊炮組已經扛著炮管沖向土坡,炮身在月光下拖出長長的陰影。
遠處,日軍的哨卡亮著零星火光,像黑暗中蟄伏的獸瞳,等待著吞噬一切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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