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裝帶"咔嗒"一聲掛在木架上。
"一條槍沒有。"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個補充兵也沒有。"
帳篷外煮粥的鋼盔突然"咕嘟"一響,這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程遠臉上的笑容還凝固著,嘴角卻已經開始抽搐:
"那……是給四哥你升官了?"
顧家生轉過身。煤油燈把他的眼窩照成兩個深坑,那里面的東西讓程遠想起了羅店陣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體。
"砰!"
程遠一腳踹翻了充當凳子的danyao箱。黃澄澄的子彈滾得到處都是。
"我們死了那么多弟兄!"
程遠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老子拿命換回來的鬼子聯隊旗!就什么都沒換回來?!"
李天翔手里的破碗砸在地上,瓷片飛濺。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狗日的,鬼子聯隊旗交上去的時候,11師師部那群王八蛋眼睛都直了!該不會......"
顧家生沒吭聲,只是從兜里摸出包皺巴巴的老刀牌,抖出一根點上。煙霧在帳篷里盤旋,像是戰場上的硝煙還沒散盡。
程遠突然恨恨的道:
"操他媽的!老子不干了!我這就回紹興,找我家老頭子弄批家伙什,老子自己拉隊伍打小鬼子。"
"啪!"
顧家生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跳起三寸高。缸壁上"雪恥報國"四個紅字在煤油燈下晃出殘影。他盯著程遠的眼睛。
"你是為了大洋才打的小鬼子?"
聲音不響,卻有些刺耳。
程遠被釘在原地,一時無。
顧家生深吸一口煙,火星燒到濾嘴時才掐滅。煙灰落在桌面的作戰地圖上,正好蓋住標著羅店的圓圈。他掃視著每張憤怒的臉。那些臉上有彈片劃出的疤,有火燒過的焦痕,還有永遠洗不凈的硝煙色。
"喝了這頓粥,全營集合。"
他聲音突然輕了下來。
"金陵來命令了...要我們回去當英雄。"
"英雄"兩個字有點沉重。帳篷外煮粥的鋼盔又"咕嘟"一響,混著遠處隱約的炮聲。
"噗嗤——"
角落突然爆出笑聲。程遠低著頭,肩膀劇烈聳動。起初只是悶笑,后來變成歇斯底里的大笑。他仰起頭時,淚水在煤油燈下閃著光,順著臉上未愈的傷口流成蜿蜒的小溪。
"操他媽的..."
笑聲突然變調,成了野獸般的嚎啕。
"暫72師...五千多號弟兄啊..."
李天翔突然抽了自己一耳光,廣西腔混著血沫:
"丟雷老母!老子..."
他轉身往外沖,卻被帳篷繩絆倒。廣西老表此刻蜷縮得像只受傷的野獸。
文書李墨文蹲在陰影里。這個中學教員,正用鋼筆在陣亡名單背面瘋狂寫著什么。他低著頭,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但一滴滴渾濁的淚水卻不斷的砸入地面。
顧家生站著沒動。遠處的炮火忽明忽暗,將帳篷布照得通紅。三十七個影子投在帆布上,有的在捶地,有的在咬拳,有的像石像般凝固。
這些影子被拉得很長,長得能連到羅店的戰壕,連到那些永遠留在1937年秋天的兄弟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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