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很快,食物的味道在舌尖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云外。
揮手讓侍立的山匪退下,他獨自在椅上枯坐。
第四十三章互-->>相算計
帳外,風聲呼嘯,卷起江水的腥氣。
巡邏隊伍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口令,規律得像一臺冰冷的機器。
這聲音沒能帶來任何安寧,反而讓他體內的某種焦躁愈發清晰。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平靜,全是偽裝。
“來人。”
他對著帳外吩咐,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去,召蔣敬先生過來議事。”
“諾!”
守門的山匪應聲離去,腳步聲沉穩而迅速。
大帳內重歸寂靜,只有燈火搖曳。
葉晨端起桌上的茶碗,茶水已經涼了。
他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那份從心底泛起的躁動。
沒過多久,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陣裹挾著寒氣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燈火劇烈搖晃,帳內光影不定。
蔣敬大步而入,他已換下了一身塵土,但臉上那股凝重之色,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更加濃郁。
“寨主深夜召見,不知有何要事?”
蔣敬對著葉晨一揖到底,動作一絲不茍,仿佛面對的不是山寨之主,而是朝堂之上的大將軍。
“先生不必多禮,坐。”
葉晨見他神色如此嚴肅,反倒想緩和一下氣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沒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有些地方,想再聽先生親口說一遍,才能睡得踏實。”
待蔣敬坐下,葉晨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神情變得無比鄭重。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目光如炬,牢牢鎖住蔣敬。
“先生,你我都很清楚,今夜這一戰,是我們下山之后的第一戰,也是我們這支隊伍的立命之戰。”
“我想知道,營寨側后方,那片最容易被敵人突襲的密林,哨探加派了多少人?陷阱布置到了多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被帳外的風聽了去。
“還有,葉虎他們……那兩百名兄弟,現在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這把刀,藏得夠不夠隱蔽?拔刀的信號,有沒有可能被敵人識破?”
這一戰,葉晨傾巢而出。
明面上,營地里只有百余人的疲憊商隊。
暗地里,他最信任的兄弟葉虎,正率領兩百名精銳,如獵豹般潛伏在側后方的山林之中,只待一聲令下,便從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撕開他們的血肉。
聽到葉晨問得如此具體,蔣敬緊繃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成竹在胸的笑意。
他霍然起身,抱拳道:“寨主放心!您所慮之處,屬下早已反復推演。側后方密林,我布下了三明七暗,共十組哨探,彼此呈掎角之勢。陷阱更是從林邊五十步一直鋪到了三百步開外,別說是人,就是一只兔子闖進去,也得留下條腿!”
蔣敬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至于葉虎兄弟他們,更是此戰的關鍵!他們化整為零,隱于上風口,氣息和蹤跡都被風聲與林濤完美遮掩。我已與他約定好信號!山賊但凡敢來,我敢以項上人頭作保,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好!”
葉晨聽完這番話,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總算落下了一半。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悶響。
“有先生這句話,我心定了!”
他隨即又笑了笑,用笑聲掩飾住自己剛才一瞬間的失態,也壓下內心深處那無法根除的悸動。
他擺了擺手,語氣稍緩,卻仍帶著一絲不容有失的嚴苛。
“話雖如此,戰陣之上,瞬息萬變。你再去巡視一圈,任何細節都不能放過。告訴兄弟們,今夜,把眼睛都給我瞪圓了!此戰過后,人人有賞!”
“是!屬下遵命!”
蔣敬再次躬身,他能感到寨主語中那份近乎偏執的謹慎。
這非但不是膽怯,反而是一名合格統帥最寶貴的品質。
懂得敬畏戰場的人,才能真正主宰戰場。
蔣敬轉身,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背影堅定如山。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葉晨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手,借著燈光,看到自己的掌心一片濕滑,全是冷汗。
他終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他的靈魂,來自一個由法律和秩序構筑的和平世界。
在那里,殺戮是故事。
在這里,殺戮是現實。
鮮血的溫熱,兵刃的寒光,臨死前的哀嚎……僅僅是想象,就讓他這個現代人的靈魂感到一種本能的戰栗。
他本可以留在山寨,遙控指揮。
但他不能,畢竟這是殺父之仇。
這是他成為“寨主”后的第一戰。
勝,則威望沖天,人心歸附。
敗,則威信掃地,內亂必起。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用自己的存在,告訴所有追隨他的人——你們的頭領,與你們同在,共擔風險。
葉晨的目光,緩緩落在了腰間的長刀上。
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那份刺骨的涼意順著掌心傳來,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凝聚。
他,也并非全無底牌。
70點的武力值,在這個時代已算三流武將,放到諸侯大戰中自然是炮灰的存在,但是在山匪戰斗中還是有一戰之力的。而且他還有召喚出來絕對忠誠的項充,蔣敬二人,他們是絕對不會放棄自己的。
當然真到了萬不得已,局面徹底崩壞的時候……
葉晨的眼神驟然變冷。
他們三個必須活下去。
夜,是濃得化不開的墨。
沒有月亮,星子也稀疏得可憐,像是被黑暗巨獸隨意吞吃后剩下的殘渣。
營地里,篝火堆只剩下一點暗紅的余溫,偶爾炸開的火星,短暫照亮了周圍那些緊鎖的眉頭,哪怕在睡夢中,這些人也未曾有過片刻安寧。
今夜,巡營的重擔落在了項充和蔣敬肩上。
這讓葉晨這個名義上的寨主,反倒成了最清閑的人。
可他不敢睡。
更不敢睡死。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任何一絲松懈,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他放棄了目標很是明顯,寬敞的中軍大帳,將自己蜷縮在簡陋的馬車里,身上只蓋著一張粗糙的毛氈。
耳朵,卻始終豎著,像最警覺的野獸,捕捉著營地外的每一絲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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