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第一次,通過柴房敞開的大門,斜斜地照進了這條塵封已久的通道。
工坊里,五臺普法夫縫紉機在光線下泛著沉穩的金屬光澤。一排排貨架上的布料,靜靜地等待著被喚醒。
沒有了夜晚的緊張和壓迫,這里像一個莊嚴的圣殿。
陳師傅走到那張巨大的紅木工作臺前,用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桌面。
“老爺當年,所有驚才絕艷的設計,都是在這里畫出來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工作臺的右下角,一個極其隱蔽的地方,摸索著按了幾下。
“咔噠。”
一聲輕響,工作臺的側面,彈出了一個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木盒。
陳師傅將木盒取出來,雙手捧著,遞到婁曉娥面前。
“老爺當年離開前,把這個交給我。他說,如果有一天,您回來了,并且是憑自己的本事,拿回了這個工坊,就把這個交給您。”
婁曉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過木盒,入手很輕。解開油布,是一個樣式古樸的黃花梨木盒。
打開盒蓋。
里面沒有地契,沒有金條,甚至沒有一張圖紙。
只有一封厚厚的,信紙已經泛黃的信。
婁曉娥顫抖著手,展開了那封信。父親那熟悉而雋秀的筆跡,躍然紙上。
“吾女曉兒親啟:”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已歷經波折。請勿怪罪為父的安排。我為你布下此局,不是要你學會復仇,而是要你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如何用規則和智慧,去拿回本就屬于你的東西。”
“我留下的,不是金錢,不是房產,而是這個工坊,是這些手藝。財富有時是枷鎖,會引來覬覦,會讓人迷失。而手藝,是能讓你在任何時代,任何境遇下,都能抬頭挺胸,自由飛翔的翅膀。”
“我一生癡迷于服裝,總想將東方的風骨與西方的結構融為一體,創造出真正屬于我們自己的東西。可惜,時不我與,壯志未酬。這些圖稿,這些設想,便是我留給你最大的財富。若你有興趣,便去完成它。若你無意,便將它付之一炬,我亦無憾。”
“我只愿我的女兒,能活得像你名字中的那個‘曉’字,清澈,明亮,不為外物所困,不為過往所擾。”
“若有朝一日你看到此信,愿你已找到能與你并肩之人,能讓你開懷大笑,也能在你落淚時為你拭去淚水。過著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勿念,勿困于過往。”
“父,婁裕年,絕筆。”
信,很長。
婁曉娥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這十五年來所有的不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懟,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泛黃的信紙上。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原來,他從未離開。
他只是用一種最深沉,最沉默的方式,鋪就了一條滿是荊棘卻通往光明的路,然后站在時光的盡頭,等著女兒自己走過來。
秦淮茹站在一旁,默默地遞過一塊手帕。看著那個抱著信,哭得像個孩子的婁曉娥,她的眼眶也紅了。
許久,婁曉娥才漸漸平復了情緒。
她擦干眼淚,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回木盒。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心中的最后一道枷鎖,被徹底打開了。
就在她準備蓋上盒蓋時,目光落在了盒子底部。
信紙的下面,還壓著一張小小的,折疊起來的硬卡紙。
她疑惑地拿起來,展開。
那是一張獨立的產權地契。
地址,就在老宅不遠處的一條臨街巷口。面積不大,只是一個鋪面。
地契下面,還有一張小紙條,是父親的字跡。
“若你心累了,可在此開一間小小衣鋪。不為賺錢,只為心安。”
婁曉娥捏著那張薄薄的地契,它在陽光下,仿佛透著光。
她抬起頭,看向身邊的秦淮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輕松而明亮的笑容。
“淮茹,我們有自己的店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