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沒過多久,他又一次露出了苦惱的表情,手里的畫筆在半空中停了許久,最后還是頹然地放下,再次把那張只畫了一半的畫撕掉。
在他的腳邊,已經堆了好幾個紙團了。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有學者風范的老先生,就坐在他旁邊的小馬扎上,手里捧著個搪瓷缸子,安安靜靜地喝著茶水。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出聲干涉那個年輕人的行為,只是平靜地看著。
直到那個年輕人撕掉了第五張畫,整個人都快要抓狂的時候,老先生才放下茶缸,慢悠悠地開口:“怎么,這棵樹今天跟你過不去了?”
“老師,”年輕人的聲音里充滿了挫敗感,“我畫不出它的感覺。我覺得它的枝干應該更有力,葉子應該更通透,光影也應該更豐富……可我畫出來的,就是一棵死氣沉沉的樹。”
老先生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撿起他腳邊一個被揉成一團的畫稿,慢慢展開。
那是一張只畫了樹干和幾根主枝的速寫。
“你覺得這畫得不好?”老先生問。
“不好。”年輕人搖了搖頭,“線條太僵硬了,沒有生命力。”
“是嗎?”老先生笑了笑,用手指著畫上的一處,“可我覺得,你這根線條,畫出了樹皮開裂的質感。還有這里,這個轉折,很有力量。”
他又撿起另一張畫稿。
“這張,葉子的層次畫得不錯,雖然顏色沒上完,但已經能看出疏密關系了。”
老先生把他撕掉的每一張畫稿都撿了起來,展開,并且總能從那些被他自己否定的“失敗品”里,找到一兩個閃光點。
年輕人愣愣地看著那些被自己棄之如敝履的畫稿,在老師的指點下,仿佛又重新獲得了生命。
“你太想畫出一張完美的畫了。”老先生把那些畫稿重新疊好,遞還給他,語氣溫和,“可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完美的東西?創作,就是一個不斷試錯,不斷推翻,又不斷從廢墟里尋找寶貝的過程。”
“你眼里的瑕疵,可能正是別人眼中的生動之處。你畫不出整棵樹,不代表你連一片葉子都畫不好。最重要的是,要敢于把你認為‘不完美’的東西,拿出來,讓別人看到,也讓自己看到。”
老先生的話溫和卻擲地有聲。
那個年輕人呆呆地站著,看著手里的那些“廢稿”,許久沒有說話。
而這番話,也一字不落地,傳進了不遠處的婁曉娥耳朵里。
她看著那個因為一棵樹而苦惱的年輕人,仿佛看到了前一天晚上,因為一根線頭而鉆牛角尖的自己。
是啊。
追求完美,是創作者的本能。
可因為害怕不完美,就不敢開始,不敢展示,那才是最大的失敗。
軋鋼廠的訂單,市里的博覽會這些在她看來遙不可及,壓力巨大的挑戰,或許也正是這樣一個讓她從“廢墟”里尋找寶貝的機會。
她不需要一出手就做到完美,她只需要邁出這一步,然后像那個年輕人一樣,撕掉一張,再畫一張,在每一次的“不完美”中,找到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好的地方。
想通了這一點,婁曉娥心里最后那點陰霾,也徹底被這秋日的陽光驅散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上下都變得輕松起來。
“走,曉軍!”她忽然站起身,拉起羅曉軍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咱們回家!”
羅曉軍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樣子,就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這就回去了?不多玩會兒?”
“不了!”婁曉娥的語氣里充滿了迫不及待的干勁,“博覽會還有一個多月,時間緊,任務重,我得趕緊回去準備了!”
回到“時光小鋪”,婁曉娥像是換了個人。
她把那張博覽會的邀請函,鄭重地貼在了那面“展示墻”最顯眼的位置。
然后,她一頭扎進了工作臺,重新拿起了鉛筆。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再彷徨。
筆尖在白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新穎別致的款式,從她的筆下流淌出來。
羅平安和羅安寧也感受到了媽媽的變化。
兩個小家伙不再像以前一樣,只是圍在旁邊看熱鬧。
羅平安拿出自己的作業本,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表格,像模像樣地寫上“市場調研報告”幾個字。他跑遍了整個胡同,挨家挨戶地問那些弟弟妹妹們,喜歡什么顏色,喜歡什么動物圖案,然后一筆一劃地記錄下來,交給媽媽。
羅安寧則貢獻出了自己最寶貴的財富,她所有的布娃娃。她把那些娃娃排成一排,讓媽媽把做出來的最小號樣品,穿在娃娃身上,然后煞有介事地評價:“媽媽,我覺得這個小裙子,要是配上一頂小帽子,就更好看了!”
整個“時光小鋪”,都沉浸在一種熱火朝天的備戰氛圍里。
就在婁曉娥為了博覽會的展品而全力沖刺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推開了鋪子的門。
是許久不見的許大茂。
他不再是之前那副諂媚討好的模樣,而是滿臉焦急,甚至帶著一絲惶恐。
他一進門,就沖著羅曉軍喊道:“羅哥,出大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