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下樓,趙峰和阿依古麗緊隨其后。馬車早已備好,車簾一掀,周中丞竟坐在里面,手里捧著一卷黃絹。
“姑娘!”他聲音發顫,“退位詔已擬好,只差玉璽。但……烏先生那封信,您得親眼看看。”
沈清沅接過信,展開一看,瞳孔驟縮。
信上字跡確實是母親蘇婉的,內容卻讓她渾身發冷――
“吾女清沅:若見此信,母尚在人世。黑風口非囚籠,實為棋局。烏先生非敵,乃引路之人。欲知真相,月圓夜赴北境。”
陸衍湊近看了,眉頭緊鎖:“這是什么意思?你娘沒死?”
沈清沅沒說話,只將信揉成一團,塞進袖中。她掀開車簾,望向皇宮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去御書房。”她寫,“趁皇帝還活著,把印蓋了。”
馬車疾馳,宮門在望。守衛見是陸衍的車,直接放行。剛入內廷,迎面撞上幾名太醫,個個面色慘白。
“陛下如何?”陸衍問。
“醒了……但神志不清。”為首太醫低聲道,“嘴里一直念叨‘婉兒別走’‘孩子還我’……”
沈清沅徑直走向御書房。門外跪滿大臣,周中丞捧著退位詔,額頭貼地。烏先生站在廊柱旁,黑袍垂地,臉上無悲無喜。
見沈清沅來,他微微頷首:“沈姑娘,久違。”
沈清沅沒理他,只看向周中丞。周中丞會意,膝行至門前,高聲道:“請陛下用印!”
門內傳來瓷器碎裂聲,接著是皇帝嘶啞的吼叫:“滾!都給朕滾!”
烏先生突然開口:“陛下若不用印,臣便將黑風口之事公之于眾。您猜,史官會怎么寫?”
門內驟然安靜。片刻后,一只枯瘦的手從門縫伸出,顫抖著抓向退位詔。
沈清沅上前一步,將印泥盒放在那只手上。皇帝的手頓住,緩緩抬頭――
雙眼赤紅,嘴角抽搐,活像一頭困獸。
“沈……清沅……”他咬牙切齒,“你娘……沒死……你知道嗎?”
沈清沅面無表情,只將玉璽塞進他掌心。皇帝盯著她,忽然狂笑起來,笑聲凄厲如鬼哭。他抓起玉璽,狠狠砸在詔書上。
印成。
周中丞癱坐在地,淚流滿面。六部尚書齊聲高呼“萬歲”,聲音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烏先生轉身欲走,陸衍橫刀攔住:“閣下想去哪?”
烏先生淡淡道:“去該去的地方。沈姑娘,月圓夜,黑風口見。你娘等你很久了。”
他說完,竟從袖中又摸出一枚銀簪,輕輕放在地上。簪身刻著“蘇”字,與沈清沅發間那枚一模一樣。
沈清沅彎腰拾起,指尖觸到簪尖,刺得生疼。她抬頭,烏先生已消失在長廊盡頭。
陸衍握緊她手腕:“別去。那是陷阱。”
沈清沅搖頭,提筆:“我必須去。”
“為什么?”陸衍聲音發緊,“你娘若真活著,為何十年不現身?為何要通過烏先生傳信?”
沈清沅沒回答,只將兩枚銀簪并排放在掌心。一枚刻“沈”,一枚刻“蘇”。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簪身上,映出兩道細長的影子,像兩條糾纏的蛇。
“因為……”她寫,“有些真相,比復仇更重要。”
陸衍沉默良久,最終松開手:“我陪你去。”
沈清沅搖頭,寫:“你留下。朝局剛穩,需要你。”
“我不在乎朝局。”陸衍一字一頓,“我只在乎你。”
沈清沅看著他,突然伸手抱住他。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自己嵌進他懷里。陸衍僵了一瞬,隨即回抱,手臂收緊,幾乎勒得她喘不過氣。
“活著回來。”他在她耳邊說,“否則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從陰間拽回來。”
沈清沅松開他,提筆:“等我。”
她轉身走出御書房,陽光刺眼,照得她眼前發白。阿依古麗追上來,遞給她一個藥包:“路上用。”
沈清沅收下,繼續往前走。宮門在望,趙峰牽著馬等在門口。
“姑娘,真要去北境?”趙峰問。
沈清沅點頭,翻身上馬。馬鞭揚起,塵土飛揚。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皇宮――朱墻金瓦,巍峨如舊,卻再困不住她。
烏先生站在城樓上,目送她遠去。風吹起黑袍,露出腰間一塊玉佩,刻著狼頭圖騰。
“終于開始了。”他輕聲道,“蘇婉,你的女兒,比你狠得多。”
馬蹄聲漸遠,消失在官道盡頭。月圓將至,黑風口的雪,據說比刀還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