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始終面帶謙恭的笑容,應對得體,頻頻敬酒,感謝袁紹的“厚恩”。但趙云能看出,劉備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關羽面沉如水,只是默默飲酒,偶爾抬眼掃視堂上諸人,丹鳳眼中寒光一閃而逝。張飛則悶頭狂吃海喝,借以發泄心中的憋悶,酒酣耳熱之際,幾次想開口,都被劉備用眼神制止。
酒過三巡,袁紹似乎漫不經心地問道:“玄德啊,如今你麾下,還有多少可用之兵啊?”
此一出,宴席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備身上。這才是核心問題——你還有多少價值?
劉備放下酒杯,神色黯然,如實答道:“不敢隱瞞本初公。備自下邳突圍,歷經苦戰,所部……已不足五千人。且多是疲憊之師,甲胄兵器,亦多殘缺。”他這話,半是真話,半是自保之術,示敵以弱,避免被袁紹過分猜忌和提防。
“五千……”袁紹拖長了音調,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臉上依舊帶著笑,但眼中的熱度卻似乎降了幾分,“無妨,無妨!兵在精不在多!玄德有關、張、趙等萬夫不當之勇,勝似十萬雄兵!日后在我河北,糧草軍械,包在袁某身上!定讓玄德重整旗鼓!”
話雖如此,但那語氣,分明是將劉備視作了需要他“供養”的客將,而非平等的盟友。
審配在一旁捋須笑道:“劉使君一路辛苦,正當在鄴城好生休整。至于軍務,自有顏良、文丑諸位將軍操勞,使君不必掛心。”這話,更是隱隱有剝奪劉備兵權的意思。
郭圖也陰陽怪氣地接話:“正是。曹賊勢大,非一日可圖。劉使君且寬心住下,從長計議。”
劉備唯唯稱是,態度恭順。
宴會在一片“和諧”的氣氛中結束。袁紹給劉備一行人安排了住處,是一處還算寬敞的宅院,但位置偏僻,顯然并非核心區域。配給的仆役、用度,也只能算是“夠用”,遠談不上優厚。
是夜,劉備獨自站在院中,望著鄴城陌生的星空,久久不語。寒風吹動他斑白的雙鬢,背影顯得格外蕭索。
關羽悄然走近,沉聲道:“大哥,袁本初外寬內忌,非可依之主。此地……不可久留。”
張飛也湊過來,壓低聲音罵道:“呸!什么四世三公!瞧他那副嘴臉!把咱們當要飯的打發了!大哥,這窩囊氣,俺可受夠了!”
趙云站在稍遠處,沒有立即說話。他感受著這座繁華巨城下涌動的暗流——袁紹的驕矜自大,謀士們的勾心斗角,將領們的排外倨傲。這一切,都讓他更加確信自己之前的判斷:河北,絕非久居之地。袁紹,絕非可輔之君。劉備集團若想真正崛起,必須盡快擺脫這種依附狀態,擁有完全屬于自己的根基!
他走到劉備身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力量:“主公,蛟龍困于淺灘,終非長久。然,潛龍勿用,陽在下也。當下之局,需隱忍待時。”
劉備轉過身,看著自己最信任的幾位兄弟,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二弟、三弟、子龍,你們所,我豈能不知?寄人籬下,豈是男兒所為?然,小不忍則亂大謀。袁本初雖非明主,然其勢大,可為我等暫時屏障。我等需借此良機,休養生息,暗中積蓄力量,廣結善緣,靜待天時!”
他拍了拍趙云的肩膀,意味深長:“子龍,你心思縝密,往后與外界交往,多留些心。”
趙云心領神會,重重點頭:“云明白。”
這一刻,主臣幾人心中達成了共識:鄴城,只是暫時的棲身之所。真正的征程,才剛剛開始。而這條充滿荊棘的道路,需要他們用智慧、隱忍,甚至是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去開辟!
寄人籬下的日子,開始了。但一顆不甘人下、欲圖王霸的種子,已在這寒冷的鄴城冬夜,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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