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健看著手中的文件,他當然知道這份東西如果遞交上去,會在東京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不知道林楓為什么要寫這樣一份報告。
諾門罕的精準預測,難道真的給了這個年輕人一種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
中西健緩緩抬起頭,目光復雜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對林楓沒有什么惡感。
雖然他囂張,張揚,愛財,奸詐。
中西健在心里搜羅了半天,也沒能找到一個屬于傳統美德的詞匯來形容他。
但他也不想眼睜睜看著林楓一頭撞死在南墻上。
他緩緩開口,試圖勸阻。
“小林君,這份報告……非要遞交給大本營嗎?”
上一份諾門-罕報告,好歹有滿鐵的小田理事在背后撐腰,風險有人分擔。
而這一份,林楓竟然要以一己之名,挑戰整個帝國的“國策”!
預測錯了,后果不堪設想。
當然,預測對了,前程似錦。
可這怎么可能對?
雖然帝國現在陷入了中國戰場的泥潭,進入了所謂的“戰略相持”階段,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中國軍隊的戰力,與帝國皇軍相比,依然有著天壤之別。
中西健作為一名潛伏的紅色特工,即便心向光明,也不得不承認眼下的殘酷現實。
1939年,對于中國而,是名副其實的“至暗時刻”。
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廣州、武漢……幾乎所有精華地區全部淪陷,國民zhengfu偏安西南一隅,在很多人看來,這與南宋末年的情景何其相似。
經過數次大型會戰,中國最精銳的德械師、中央軍損失殆盡,剩下的部隊,需要用五六個士兵的性命,才能換掉一個訓練有素的日本兵。
國際社會袖手旁觀,甚至連汪衛那樣的黨國副總裁都公開叛逃,準備成立偽zhengfu。
絕望,是此刻籠罩在四萬萬中國人頭頂最濃重的陰云。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林楓竟然斷長沙會戰日軍必敗,甚至鼓吹帝國放棄大陸,轉而南下與英美爭奪太平洋。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做夢都不敢這么做。
雖然帝國有過臺兒莊那樣的戰役級失利,但在整體戰略上,帝國已經將中國最富庶的半壁江山踩在腳下。
林楓此舉,無異于在帝國高奏凱歌的慶功宴上,公然宣稱帝國的航船馬上就要撞上冰山。
這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林楓卻是笑了。
“中西課長,要不要一起署名?”
中西健的身體下意識向后縮了縮,連連搖頭。
“小林中尉,你可要想清楚,這份文件遞上去的后果!”
林楓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我堅持我的意見。”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變本加厲。
“我要求,這份報告除了送軍部之外,還要抄送外務省、企劃院,以及興亞院。”
中西健的心臟猛地一震。
這個林楓,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軍部,是戰爭的直接指揮者。
外務省,是外交政策的制定者。
企劃院,是日本戰時最高的經濟統制機關,負責制定物資動員計劃,極度依賴滿鐵對中國資源的調查報告。
而興亞院,則是專門負責處理侵華事務的“中國殖民地部”,滿鐵的報告是其決策的直接依據。
林楓這是要用他這一份報告,同時敲打帝國的軍事、外交、經濟、殖民四大支柱!
瘋了!
他一定是瘋了!
是諾門罕報告沖昏了他的頭腦,還是他真的太年輕,根本不懂東京政治的險惡?
中西健無力地搖了搖頭。
罷了。
他已經決定要撞死在南墻上,自己再怎么拉也無濟于事。
作為滿鐵調查所的負責人,他有義務將下屬的報告上傳。
“好吧,我會按你的要求發出去。”
林楓臉上的笑容更盛,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
“對了,中西課長,上次托您問的德國那邊的發報機,有消息了嗎?”
中西健一拍腦袋。
這件事他早辦妥了,只是一直忙著劉長順去香港的事,給忘了。
“已經幫你聯系了《法蘭克福日報》駐日首席記者,理查德·佐爾格,你到了東京以后,直接和他聯系就行。”
林楓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異樣,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好的,中西課長,那我們東京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