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滯了。
懷中的人兒,輕得如同羽毛,又冷得像是捧住了千年的積雪。那月白色的劍士服觸手冰涼,仿佛還帶著玄冰之柜里絕對零度的余韻。她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細小的冰晶正在龍炎殘余的暖意下緩緩融化,變成細密的水珠,如同淚痕。原本就白皙的肌膚此刻更是透明得沒有一絲血色,淡色的唇瓣微微翕動著,呵出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白氣。
她那么安靜,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美人,與我記憶中那個清冷強大、劍出如龍的凌清霜判若兩人。巨大的心疼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我,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卻又不敢用力,生怕傷到她分毫。我的身體因為脫力和激動而微微顫抖著,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懷中這具冰冷軀體內,那正在一點點重新點燃的生命之火上。
“老師……老師……”我低聲喚著,聲音嘶啞干澀,帶著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和小心翼翼。燭龍之眼死死地鎖定著她的心脈,看著那絲冰凰本源在脫離了絕對冰封的壓制后,如同得到了甘泉滋潤的幼苗,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復蘇、壯大,推動著她沉寂的血脈重新流淌,帶動著她微弱的呼吸逐漸變得清晰。
蘇嫣然、唐紫塵和姬如雪都圍了過來,她們屏住呼吸,眼中含著淚光,臉上交織著擔憂與期盼,沒有人出聲打擾這寂靜而關鍵的一刻。米君君則警惕地守在外圍,防備著可能出現的任何意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于,在我幾乎要以為這只是我的錯覺時,我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那冰冷的身軀,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她那如同蝶翼般覆在眼瞼上的長睫毛,劇烈地抖動起來,仿佛在與沉重的束縛抗爭。一下,兩下……最終,那緊閉的眼簾,艱難地、緩緩地……掀開了一絲縫隙。
起初,那眼眸中是全然的迷茫與空洞,仿佛迷失在無盡冰原的旅人,找不到焦距。冰封太久,她的意識顯然還沉浸在深沉的黑暗與寒冷之中,未能立刻回歸現實。
她的目光渙散地、毫無目的地移動著,掠過昏黃的天空,掠過周圍模糊的人影,最后,仿佛被某種無形的牽引,緩緩地、定格在了我的臉上。
當她的視線與我對上的那一剎那!
我看到,她那雙原本如同蒙塵寒星般的眸子里,迷茫如同被陽光驅散的晨霧,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是恍如隔世的恍惚,以及一種……連她自己似乎都無法理解的、迅速積聚的水光!
她的瞳孔,因為我近距離放大的臉龐,因為我還殘留著龍炎余溫、焦急而蒼白的臉色,因為我那布滿血絲、卻一眨不眨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而驟然收縮!
“……林……夜……?”
一個極其微弱、帶著冰碴摩擦般沙啞干澀、仿佛來自遙遠彼岸的聲音,從她幾乎無法動彈的唇間逸出。這兩個字,輕得如同夢囈,卻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我的心上!
“是我!老師!是我!林夜!”我再也抑制不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和狂喜,一連串地回應著,仿佛要將自己的名字刻進她的腦海里,“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激動得語無倫次,抱著她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畢露,卻又在意識到可能弄疼她時猛地放松,這種小心翼翼的緊張與失而復得的狂喜交織在一起,讓我整個人都處于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冰水,滾燙地滴落在她冰冷的臉頰上。
那滾燙的觸感,仿佛終于徹底灼穿了她意識與現實之間的最后隔膜。
她怔怔地看著我洶涌而出的淚水,看著我因極度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表情,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積聚的水汽也越來越濃,最終匯成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順著她蒼白冰涼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沒有聲音,沒有抽噎,只是那樣安靜地、洶涌地流淌著淚水。
這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她看著我,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我的。那目光里,有冰封沉睡中的孤寂與絕望,有面對強敵時的決絕與不甘,有對弟子們安危的牽掛,更有……在意識徹底沉淪前,那深埋心底、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一絲微弱的、關于某個身影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