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拖碗乞憐,有人縱馬鬧市,有人謹小慎微,
我們也只是從中間走過,
既沾不了金銀,也扶不起乞兒。
若我可以相幫……只可惜我什么也不是。”
林斐然收回視線,
理了理手中的白鷺草,卻不似沈期這般消沉。
“我們不也是街上的人?我們也只是從街上走過。
在揮金如土之人眼中,
人人皆是乞兒,
你我亦然,
在行乞之人眼中,我們與揮金如土之人亦無差別。
只是走過之時,在破碗中放上幾許錢,止住幾匹馬,便已足夠,問心無愧就好。”
沈期一怔,默然思索片刻,忽而又笑道:“是啊,我分明也是街上之人……說不準那揮金如土之人也覺得我可憐,
求神問佛的乞兒也覺得我可恨,萬事隨心就好。
我還以為,你會如我這般想。”
四下沒有桌案,林斐然便拿著札記,帶著靈草,走到一處石梯上坐下。
“我以前也像你這般想,剛入城時,你為他們書寫泥帖,其實我也見到了。但那時我和你一樣,心有憂慮,想幫所有人,卻又怕做不到,最后還是選擇離開。
但現在不這么想了,救得一人便是一人。”
沈期不禁莞爾:“差點忘記,你已然破入問心境。”
一時靜謐,二人不再開口,只坐在石階上,一人念起手札上的名姓,一人分揀靈草。
沈期忽又開口:“那位道友上了樹,可是不舒服?”
林斐然轉頭看去,蔥郁木葉間,落下小片衣角——如霰正在樹間休息。
現下尚且余出幾分日光,他還能休息一段時間,待到月出時,便又得醒來,獨坐至天明。
她默然片刻:“他只是有些乏困。”
沈期應了一聲,垂眼勾畫著手札,送草藥的間隙,又開起口來。
“文然,我發現每次和你待在一處,我便沒有這么倒霉,還能做成不少事。”
林斐然有些奇怪:“除去剛認識時的確有些霉頭外,便再未看出你有什么倒霉之處。”
沈期一笑:“我倒是有幾分慶幸,你沒有看到我的倒霉樣。先前在祭典之上,我見到你與妖族人待在一起……”
說到此處,他像是怕林斐然誤會,立即看向她:“我并不討厭妖族人!我覺得是人是妖都一樣!”
林斐然神色未變,只是垂眸撿著草藥,數上幾株,遞到婦人手中:“無事,先前入谷時我便聽見不少人罵我倒戈,我其實并不在意。”
沈期這才收回視線,翻開下一頁,念過那人名字,又道:“你是他們請來入谷取靈草的,還是自小在妖界長大?”
彼時林斐然只是站在妖族一方,身份不明,眾人便都以為她是妖族請來的人族外援。
林斐然點頭:“算是來取靈草的,但我原本也要入谷取劍。”
沈期雙目微亮:“所以,你之后會回人界?你原本住哪?難道是東渝州?”
林斐然不明所以看他一眼:“我自然是回妖界。”
沈期目光又黯下,隨后垂眸輕嘆過,他還想說些什么,但欲又止許久,還是只與她留下互相傳信的紙鶴。
“如果你以后還來人界,可以去太學府尋我。”
“好。”
林斐然自然不會推拒,她覺得沈期為人清正,值得相交。
夕光徹底落下,星光滿天,札記中記載的名字全部翻遍,先前未在此處做記錄的人也領了靈草,總算事畢,二人也得就此分道。
林斐然起身看向天色,心下有些猶豫,夜晚已至,如霰卻還未有動靜,要不要等他睡醒再回?
正躊躇時,沈期像是下定什么決心,迎著滿目星光,一字一句道。
“修途漫漫,我們定然還有再見的時機,所以——”
他從芥子袋中掏出一瓶清液,倒在掌心,又在臉上胡亂抹過一把,那副真容便緩緩展現出來。
鹿眸星目,高鼻薄唇,看上去有些怯怯,唇角微微上翹,卻又天生一副笑模樣。
“所以,我其實長這樣,若是以后相見,還想你能認出來。”
他看著林斐然,視線有些慌亂地移開,但又很快看回。
林斐然:“……”
她當真看了許久,忍不住開口:“我覺得你有些眼熟。”
卻又想不起在哪看過。
沈期下意識抬手遮住臉,只露出一雙睜圓的鹿眼:“可我從未去過妖界!”
林斐然一時無,看來他以為自己要回妖界,是因為從小在妖界長大。
她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索性翻過。
“只是眼熟罷了,況且我已經見過你的真容,你現在再遮也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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