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鐵契丹書到底是什么,在你能夠翻開第一頁的時候,便全然知曉。”
林斐然聽他這般開口,便知曉又要開始賣關子,但她還是順帶問道:“要如何才能翻開第一頁?”
她心中不抱希望,以為師祖會說“等到能翻開那日,就能翻開”一類的委婉之,卻聽他道。
“法子可以告訴你。等你取到稱手靈劍后,我會告訴你第一步如何做。”
他又補充:“這是一開始便做好的決定。”
林斐然神色微怔,意外于這番回答,遂又問道:“稱手靈劍?師祖是說昆吾劍嗎?”
他搖頭:“昆吾也好,弟子劍也罷,只要你覺得稱手,都是好劍。”
弟子劍?
林斐然看向灰白湖面,幽幽嘆息,她的弟子劍已然全部崩碎,散落在那處秘境中,怕是再也尋不回。
恰在此時,空中又掠過一道身影,他驀然停在烏鴉身前,靜靜聆聽,隨后同樣毫不猶豫地抬起手,選中其中一人。
師祖看向他,不無感慨:“他身上的氣運也極好,只可惜有幾分渾濁,但瑕不掩瑜,是我見過最為熾盛之人。”
林斐然抬頭看去,嘴上道:“他的運道自然極好。”
身為書中男女主,氣運又能差到什么地方?
只是——
“為何他選的也是瘋癲道人?”師祖猶有不解,“你們這個境界的弟子,不問道修法,探聽未來又有何用?”
林斐然忽然道:“其實我也打算去見瘋癲道人,但不為未來,而是想問問過去之事。”
師祖轉眼看她:“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罷了,人人皆有執念,我又何必勸你。”
林斐然坐在舟頭,不再釣魚,而是一個一個數過,第五、第七、第九……終于數到十四。
第十四人進了畫卷中,如今只剩她一個。
她立即站起身,一刻也等不得,再度縱身落到烏鴉身前:“我……”
話未出口,那烏鴉忽然振翅飛起,尖銳的長喙直向她叨去,林斐然被打個措手不及,叫它得口,手臂上登時傳來痛意。
她不好動手,只能捂著腦袋旋身躲避,一追一逃,她不由得開口。
“師祖——”
師祖又忍不住笑起來,手中釣竿亂晃。
不知在湖上跑了幾圈,面見圣人的十四位弟子忽然出現在畫前,神情不一,有人似有所悟,有人看起來卻更為迷惘。
相同的是,他們都未看見頭頂烏鴉的林斐然,只是各自靜心片刻后,便都飛身離去。
偌大的水墨之景中,又只剩下林斐然與師祖二人。
她將頭上烏鴉摘下,看著那兩顆豆大的眼,涼聲道:“人人都見過,也該輪到我了。如果我今日見不到圣人,就把你綁走。我身邊有只碧眼狐貍,專吃烏鴉。”
這話說得極像如霰。
烏鴉亂叫兩聲,從她手中掙脫,隨后叨著她的衣領,將她推到畫像前。
林斐然眉眼終于舒展開,甚至不必它開口,她立即道:“我要求見金九圣者!”
烏鴉只是看著她,沒有回答,也沒有水墨門引出,正在林斐然納罕之時,十二張畫像依次亮起,畫中波紋浮現,將她猛然吸入其間。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再回神時,她手中已然沒有烏鴉,只余一根黑羽。
林斐然放下羽毛,抬頭看去,恰見十二方圣者坐在高位之上,如山岳聳立,將她環繞其間,雖目光各異,但并無惡意,只是打量著她、評判著她。
她回身看去,師祖身影漸漸落下。
于是林斐然抬起頭,坦然接過每一位圣者的視線,向其拱手行禮,復又看向下一位,如此輪番行過,耳邊忽而響起一陣大笑,聲音時強時弱,并無嘲諷之意,只是純然的瘋癲。
瘋道人走下高座,向她奔來,如岳的身形越跑越低,逐漸與常人無異,他破爛的衣擺高揚,散亂的發髻半遮面容,左腳有鞋,卻露了半個腳趾,右腳索性赤足一只。
“你要、你要見我?”
他跑到林斐然身前,斷開的袖口露出半截小臂,臂上全是傷痕,說話也極為顛倒。
“你要問我什么?其實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實我什么都知道,其實我不是我,其實……就算我們都見了你,你也只能問一個人。”
“確定要問我嗎,你只能問一個問題,我不是劍修!”
林斐然并未后退,她只是看著這個道人:“我不是為問道而來。”
她要問的自然是與她母親有關的事,但先前在飛花會中釣壇時,她問了母親的死亡真相,那時壇未釣起,可見這并不是目前能得到答案的問題。
所以她要換個問法。
瘋道人圍著她轉了一圈,神色興奮。
“我知道你!吹入谷中的風曾告訴過我,有一位身懷劍骨的少年人,六歲無母,九歲無父,被人帶回山中收養,卻其實是為了將她養大,剔除靈骨,為己所用。
少年人心神俱傷,于凜凜雪風中毅然反抗,但她不夠強大,若不是母親留給她一塊保命玉墜,她那日或許便被釘死樹上,再無來生!”
“你便是,林斐然!”
能成圣者,又豈是一生無波無瀾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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