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清潤與執著,卻繃出些不怒自威的冷意。
他如此動筆,
不僅是要叫人辨認不出,更是想教他們見之即退,
不敢招惹。
平心而論,
他的確覺得林斐然太過孤直,
太過心善,這本沒有錯。
世間行走之人,若不幸罹難,需得抓住一株令人全然相信的救命稻草,她便會是這樣的人,但在此之前,她首先會成為攻訐之靶,墊腳之石。
對于一個修士而,某些時候,
這些堅持或許會成為致命弱點。
所以,他應當將她雙眼勾得細長,化去眸中清光,墨筆蘸水,暈染出渾濁與精明,叫她日日鏡中相看,體味出三分刻薄之意,學出七分利己之心。
但在最重要的點睛之時,他忽然頓筆了。
其實林斐然于院中自畫一事,他是早便知曉的,只是不明白她為何沉迷起丹青之法,是以,眾人夜間沉眠時,他無事可做,便悄然到她院內,獨坐亭中,賞起了畫。
最開始,畫中之物是院中一隅,秋池、林木、絨花,見什么畫什么,漸漸的,畫中之物便成了寫意,潑墨山水,垂釣扁舟,花生劍上,樹落云間,古怪卻奇趣。
景物之后,便是一幅幅人像。
有飛躍的旋真,搭箭的碧磬,皺眉的荀飛飛,以及,獨坐窗臺,閉目假寐的他。
如霰那時靜靜看了許久,畫中筆法雖有些僵硬,但其實神態極好,并不似她后來形容的那般木訥無光。
數張人像之下,便是她的自畫。
她顯然是要以自己的樣貌為底,改畫出一個不存在的人,他甚至能從那些雜亂的線條中窺出幾分為難,拼拼湊湊,還是叫她畫出幾張,只是看著頗為失真與駭人。
見畫如見心,張張翻過,他便知曉,她想要畫出心中不同的自己,可無論如何下筆,仍舊脫離不了她原本的模樣,仍舊能一眼看出是她。
畫到最后,她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將自己與夯貨相結合,在人像上添了獸耳與犬牙,別的不說,整個人確實多了幾分生動與妙趣。
從畫上自省的批文可以看出,她不明白。不明白為何筆法落到自己面上,就逃不出原本的模樣。
但他心下卻十分清楚。
她畫不出,并非是無法想象,也并非是心內迷惘,只是她尚未察覺,如今的模樣,就是她心中最適合自己的樣子。
但這不必由他去點破,她是林斐然,她會想通的。
為此,離開妖都那日,他沒有多問,只是接過筆,替她描畫了另一副面容。
也是為此,他在點睛時停了下來。
若要論起不認、不信、不服,他如霰的所作所為,豈不是比她更為固執,更為驕狂,他又有什么立場抹去?他該留下一點。
所以,他沒有為她描目。
眼為人魂所在,她一睜開,便如同山林霧雨吹打而來,泅暈浸染,方才那些刻意矯飾的蕭肅與刻薄立即被沖淡,無名的堅韌與沉靜自風骨中破出。
或許,這便是畫龍不可點睛的緣由。
此時她端坐帳中,柔散的光落在眉宇間,映過她額角細汗,點點劃過,最后凝于下頜,滴落到他手背。
除咒間隙,她應當見到了自己那異紋遍布的靈脈,聽到了他的吟唱與密語。
要從靈脈上將嵌刻多年,幾乎融為一體的異物剔除,自然會痛,可他動手除咒,痛感只會是她的數倍,但他早已習慣這樣的痛意,故而沒有多。
只是他沒有想到,她的面容竟有鎮痛之用。望著她,思緒縹緲之際,上的折磨便會減淡。
靈脈間的符文又祛了兩個,她的眉頭也愈發蹙緊,霎時間汗透衣襟,喉口微震,渾身止不住地發顫,她雙手握拳,頸上筋絡根根突出——她仍舊在忍耐。
雙唇緊抿,不發出一點聲音,生怕擾他吟詞。
林斐然向來極能忍耐。
當她第一次被針扎時,或許會忍不住輕呼,但那是因為她沒感受過針扎之痛,直到第二次時,她便能夠隱忍下來。
就如同除咒一般,第二次分明比第一次更甚,她卻遠不似第一次那般痛至仰倒。
也不知是哪里學來的毛病。
不過——
如霰眨動雙眼,睫羽上墜著的汗珠順勢滴下,他看著她,在心中輕聲道,確實是一個好孩子。
放在二人身側的靈蘊球無聲熄滅一塊,寓意著又過了一個時辰。
“……好了。”如霰收回手,嗓音沙啞。
忽然間,帳內靈風大作,桃色紗幔被猛烈吹起,緊緊糾纏在床欄之上,明烈的日色就這么映入床中,將人脊背灼得發燙。
林斐然坐在其間,靈脈暫時打開,靈力匯涌而入,她的面色漸漸好轉,直至一刻鐘后,才不甚饜足地舒展眉頭,恢復得滿面紅光。
她神清氣爽地睜開眼,只覺得整個人都輕靈不少。
與她相比,如霰的情況便差得多。
他盤坐在前,唇色盡褪,整個人透出一種病態的粉白,就像晨曦之初,即將消彌于山林花野的霜霰,縱然如此,他仍未倒下,只定定看她,眉眼間帶有一抹鋒艷的傲意,叫人只敢遠觀,不敢直視。
“如何?”他啟唇問道。
“與上次一般,靈力充沛!”林斐然站起身,面色、耳廓微紅,那是靈力膨脹,無法傾泄而憋出的緋色。
如霰聞點了點頭,起身下床,濕透的輕衫貼合,勾出他臂上流暢的線條,下一刻,線條被剝離,四周敞開的軒窗驟然閉合,遮住大半日色。
他脫衣的手微頓,側目看向林斐然,十分自然道:“要是力沒處使,就像上次一樣,打水給我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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