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擺手起身,雖然沒有外傷,但眼前陣陣發黑,十分暈眩,他指著書生,“你”了半晌,卻也不敢再觸霉頭,匆匆隨著黃衫弟子前去醫治。
書生嘆氣,面上滿是歉意,他再回頭一看,看戲之人嘴里嘟囔著倒霉,哄然散去,不久便只剩林斐然一人。
炭筆散落滿地,他彎身在附近拾撿,林斐然見不遠處遺落一根,準備幫忙撿起,哪知剛邁出一步,足尖便莫名卡入磚縫之間,叫她走出一個趔趄。
“……”
好威猛的力量。
林斐然心下感慨,拾起炭筆時,卻見書生坐于磚地,向她歉然一笑:“道友就站在那里罷,離太近了會更加倒霉,一根炭筆,不要也罷。”
林斐然看著他,忽道:“你不繼續寫了嗎?”
書生苦笑搖頭,扶地起身,回首望向泥墻,靜默良久。
“他們說的對,寫出來又如何,誰會看呢?難道歷盡千辛入朝圣谷尋藥,只為了一筐雞蛋?沒有這樣的人,別人不做也無可指摘。
我一時心熱,說要助他們上墻,反倒平白叫眾人生了無謂的期待,希望多大,落空時便有多難受。”
語畢,他將泥墻上的炭痕一抹,疊好手中紙張,便轉身往春城街巷中走去:“小小舟一葉,朽木雕作身。千般浪在前,能渡幾人歸……”
林斐然看著他的背影,遠遠跟了上去。
這書生著實倒霉,一路行過,兩側酒樓圍欄上花盆驟落,向他砸去,攤販支起的旗桿斷倒,攔在路前,他一一避開,生怕自己禍人,走得越發急切。
林斐然跟著他左拐右入,終于停在一處暗巷之前,她躍上房頂,低眉看去,眸色微動。
春城富庶,處處高樓林立,加之日色不滅,便顯得四處光明,而眼前這里,便是夾雜在兩樓之間,濃蔭遮蔽,覆出一抹淺淡的陰翳。
大抵是此處少有人來,便沒怎么修繕,路上磚石翹起,笸籮四散,大大小小的水洼匯聚,露出并不相適的臟亂。
在這個無人注視的角落,許許多多流民擠坐在此,他們大多面帶倦容,口唇干裂,溝壑遍布的面上寫滿了麻木與滄桑,灰撲撲的包袱堆積腳邊,卻又被人緊緊看顧。
千里迢迢趕來的百姓大多都匯聚此處,她甚至見到了那個大罵辜不悔,說要尋圣人做主的老者,他歪倚墻角,面色與先前相比竟顯出幾分灰白。
只見那書生走入其間,眾人當即圍上,問他情況如何,是否有人揭榜。
書生垂下腦袋,嚅囁半晌,眾人哪還有不明白的,有人默然忍下,一語不發,也有人走投無路般掩面哭泣起來。
在這樣光鮮華彩的春城中,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幽暗的一隅。
“入城這幾日我便知道,原來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在哪都是低人一等,在外是賤民,入了春城竟也是如此,你們修的什么道!”
“那田產在你們看來微不足道,卻是我手中唯一值錢的東西!”
“你為什么不幫我們,道長,你幫我們尋靈草罷,我的孩子不能死啊!”
林斐然看著,悄然站直,立在屋檐之上,本該傾覆遮下的影子,卻都消融于暗巷的陰翳中。
這一刻,她不禁想起蒙面遮顏的辜不悔,想起他的那番話語,心下迷亂之時,第一次駐足不前。
正值此時,一陣高昂激越的鐘聲響徹春城,驚起棲鳥無數。
“金秋將近,三日后,飛花會啟。”
不知何處傳來一道蒼老空靈的聲音,城內忽而安靜下來,眾人屏息四望,尋找來源,不敢作聲,高城之上,天馬垂首,鸞鳥低眉,各宗到場的長老真人俯身行禮,閉目不。
三聲后,鐘鳴退去,城內過了許久才慢慢有了人聲。
林斐然心中并不訝異,從妖都出發開始她便一直算著時日,迄今確實余下三日,在她的計劃中,這三日是為如霰封脈后休憩恢復而留,不可耽誤。
她再次看過暗巷,凝視片刻后收回視線,縱身向客棧行去。
他們選定的住所其實不算偏遠,店家也十分熱忱,見到林斐然入內,他登時將她叫住。
“小仙長留步!”
林斐然回頭看去,目帶疑問。
店家欲又止:“小仙長,同你一道來的那位,還是得注意他一些,自你走后,他便在軒窗處站了許久,目露傷懷,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怕是有輕生的念頭……你下次可別再拔腿就走了,多多寬慰些。”
林斐然眨眼:“?”
他說的是誰,她好像不認識。
眼見老板確實關懷,林斐然也不好拂了他的意,頷首道:“多謝店家提點,我會多注意的——對了,如今春城天象奇異,可有計時的物件?”
店家立即點頭,到柜臺后給她尋了一個靈蘊球。
“球內分作十二塊,以靈力點亮,一個時辰暗下一處,十日匯一次靈,含在房費里了。”
“好,多謝店家指點。”
上樓間隙,林斐然又瞟了大堂一眼,老板敦厚心善,不是胡之人,大抵是真的見到了那個場景,于是她心下不免打起鼓來。
難道如霰是那種表面看得開,其實私底下獨自破碎傷懷的人?
人有多面,她曾經也見過旋真、碧磬二人沉默感懷的模樣,如霰未必沒有。
抱著略微復雜的心緒,林斐然敲響如霰房門,幾息后,門扉微動,未見人影,只開了條細縫。
她同門后的夯貨對上了眼,夯貨如今化作一只小熊貓,握拳站立,對她招了招爪,讓她進屋。
“……”
好熱心的夯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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