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筆太監湯有坤,獲司禮監掌印太監提名,特賞蟒袍玉帶,內臣殊榮。
再次,是監軍太監,及錦衣衛各名色指揮。
再往下則是各部堂官、科道官……
一層層分潤下去,如同切分一塊巨大而油膩的糕餅,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等到那支無形的朱筆,顫顫巍巍、意興闌珊地落到實際在前線血戰數年、麾下兒郎死傷枕藉的哈密衛總兵頭上時。
紙上只剩下了一句輕飄飄、干巴巴的話:“忠勇可嘉,加爵一級,賞銀六十兩。”
“六十兩?”
康幼霖側過身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說:“夠這粗鄙武夫在吐魯番最好的館子里,痛痛快快喝幾頓花酒,再摟著胡姬睡上幾晚了。”
謝一敬眼皮都未抬。
只從鼻腔里輕輕“嗯”了一聲,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淡淡道:“皇恩浩蕩,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武人嘛,曉得朝廷記得他們的辛苦,便該知足了。”
角落里的鄺盛槐,看著這賓主盡歡、其樂融融的場面,聽著那刺耳的嗤笑。
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什么也沒能說出來。
他默默地將自己那份寫滿數據、勾畫了無數遍的鐵路預算條陳,卷起來塞回袖中。
那上面,渭南府外裸露的、被風吹日曬的黃土,和那一根根亟待鋪設卻因缺銀而靜靜躺在倉庫里的冰冷鐵軌。
與殿內這片錦繡華章、與閣老們談論花酒胡姬的輕松愜意,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令人窒息。
他只覺得胸口發悶,那檀香味混合著某種無形的腐臭,幾乎讓他作嘔。
數日后,這份承載著西北和平與朝堂利益的決議,連同那份詳盡的“功勞簿”,一同送至泰衡帝朱簡n的御案之上。
弘德殿內燈火通明,朱簡n靠在龍椅上,逐字逐句地瀏覽著阿睦爾撒納的降表和內閣的處理意見。
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當看到那份長長的、幾乎將朝廷三品以上官員及內廷重要人物一網打盡的封賞名單時。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譏誚和冰冷。
不過朱簡n沒有絲毫猶豫。
立刻提起那支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朱筆,在“同意阿睦爾撒納投降,設塔城安撫使司”的決議上,揮毫批下一個力透紙背的“可”字。
至于那份密密麻麻的封賞名單,他甚至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只隨手寫了“知道了”三個字,便扔到龍案的一角,任由其被新的奏報覆蓋。
“擬旨……”
皇帝的聲音平靜無波:“準阿睦爾撒納所請――
封其為塔城安撫使,秩從四品,世襲罔替。
令其恪守臣節,撫輯部眾,勿負朕恩。”
說完轉向轉向侍立一旁,眉眼低垂、如同塑像般的秉筆太監。
“湯有坤。”
“奴婢在。”湯有坤立刻躬身,聲音又輕又穩,像怕驚擾了殿內的沉寂。
“告訴內閣,西北之事,就按他們擬定的來好了。”
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奴婢明白。”湯有坤應道,身體躬得更低了些。
朱簡n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內閣那邊不急,明日再轉達便是。你先去趟太醫院……”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問問他們,‘延齡秘術’的進展如何了?都快兩年光景,莫非還在原地踏步不成?”
“延齡秘術”,這是宮廷內部對那項禁忌研究的雅稱,掩蓋了其下可能存在的血腥與悖逆。
湯有坤心頭一凜,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愈發恭順:“奴婢遵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