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剛過,雨腳纏纏綿綿,把青峰山洗得透亮。山腳下的溪云村,炊煙混著新茶的清香,在濕漉漉的空氣里打著旋兒。
王二柱背著竹簍往茶園走,褲腳沾著泥點,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他是村里有名的老實人,三十出頭沒娶媳婦,守著爹娘留下的半畝茶園過活,日子談不上富裕,倒也安穩。
轉過山坳,忽聞一陣極輕的笑聲,像山澗里的泉水叮咚,又帶著點花蜜似的甜。二柱停下腳,循聲望去——只見自家茶園最肥美的那片茶叢里,蹲著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
那姑娘梳著雙丫髻,發梢還別著兩朵嫩黃的迎春花。她正伸手去夠茶叢深處的嫩芽,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指尖纖細,捏著片茶葉轉來轉去,倒像是在玩,不像是采茶。
“姑娘,你這是……”二柱撓撓頭,他在村里住了三十年,從沒見過這號人物。青峰山雖不算偏僻,卻也少有人家來往,更別提這般嬌俏的姑娘。
姑娘嚇了一跳,猛地回頭,臉頰泛起兩團紅暈,像熟透的桃兒。她那雙眼睛尤其亮,黑葡萄似的,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受驚的小鹿似的慌張,卻又藏著絲狡黠。
“我、我路過,看這茶葉長得好,就……”姑娘站起身,拍拍裙擺上的草屑,聲音細弱蚊蠅,“大哥莫怪,我這就走。”
說罷,她轉身就要溜,可剛邁出兩步,腳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哎喲”一聲,竟直直往二柱懷里撲來。二柱慌忙伸手去扶,只覺懷里撞進個軟乎乎的身子,還帶著股奇異的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茶香,倒像是把百種花蜜揉碎了,又摻了點晨露的清冽。
“對不住對不住!”姑娘慌忙站穩,臉更紅了,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鬢發。二柱這才發現,她耳朵尖上,竟有一小片極淡的鱗粉,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像……像蝴蝶翅膀上的粉。
“不打緊,”二柱臉也紅透了,趕緊移開視線,“姑娘要是喜歡這茶葉,摘幾片嘗嘗也無妨,只是別踩壞了茶苗。”
“真的?”姑娘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剛才的窘迫,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捏起片茶葉,放在鼻尖輕嗅,“這雨前龍井,帶著點蘭花香呢。大哥好手藝。”
二柱愣了愣,這姑娘看著年紀輕輕,竟懂茶?他自家的茶園,確實是龍井品種,只是他手藝一般,從未有人說過帶蘭花香。
“姑娘也懂茶?”
“略懂些,”姑娘笑起來,眼角彎成月牙,“我叫胡蝶,家就在這山里住。大哥貴姓?”
“我叫王二柱。”
“二柱哥,”胡蝶甜甜地叫了一聲,“我看你這茶園,有些雜草沒除干凈呢,不如我幫你吧?”
不等二柱回絕,胡蝶已經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地拔起草來。她的動作看著輕快,效率卻極高,手指翻飛間,茶叢里的雜草就堆成了小堆。二柱看得直咋舌,自己平時拔半天的活兒,這姑娘片刻功夫就干完了,而且不傷茶苗分毫。
“胡蝶姑娘,你這手可真巧。”
胡蝶聞,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忽然“呀”了一聲,指著茶叢深處,“那里有只藍鳳蝶!二柱哥你看!”
二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只翅膀湛藍的蝴蝶停在茶葉上,翅尾還拖著兩根細長的飄帶,漂亮得緊。他剛想說話,卻見胡蝶慢慢湊過去,那蝴蝶竟不怕人,反而振了振翅膀,飛到她指尖落下。
“你看,它認識我呢。”胡蝶笑得眉眼彎彎,指尖的蝴蝶像是通人性,輕輕扇動翅膀,蹭了蹭她的指尖。
二柱看得呆了,他活了這么大,從沒見過蝴蝶不怕人的。
那天下午,胡蝶幫著二柱采了滿滿一簍茶葉。臨走時,她說明天還來幫忙,二柱想拒絕,卻被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沒了脾氣,只得點頭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