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那頭肥碩的黑豬只是湊上前,用它那濕漉漉的長鼻子拱了拱,聞了聞。
便哼哼唧唧地扭頭走開了,轉而去拱食槽里剩下的野菜根。
仿佛那綠油油的藤蔓是什么臟東西。
“呸!豬都不吃的東西!”
張三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他心里最后的那點疑慮,也在這頭豬的鄙夷之下,徹底變成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相似的一幕,在齊郡府下轄的每一個縣,每一個村落,不斷上演。
官員們下鄉檢查春耕進度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幅敷衍了事的景象。
良田里,種的依舊是整整齊齊、綠意盎然的麥苗。
而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神物”,則被稀稀拉拉地遺棄在溝邊、路旁,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任其自生自滅。
負責督促的官員們氣得吹胡子瞪眼,卻又無可奈何。
法不責眾。
他們總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守在田邊,監督著每一戶農人。
春耕不等人。
政令的推行,從一開始,便陷入了肉眼可見的僵局。
夜里。
臨淄縣令的府邸中,燈火通明。
幾名來自不同縣的主官,借著商議公務的名頭,悄悄聚集在了一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那讓人焦頭爛額的紅薯上。
“諸位,這日子沒法過了!”
最先開口的,正是那位在郡守府領薯苗時,就滿腹牢騷的白胡子老縣令。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地砸在桌上。
“陳郡尉此舉,簡直是離經叛道!拿我等治下數萬百姓的口糧,來開他一個人的玩笑!”
“誰說不是呢?”
另一名縣丞放下酒杯,滿臉苦澀。
“畝產數千斤?我活了五十多年,自問也讀過幾本農書,從未聽說過天下有此等神物!依我看,陳郡尉是被什么江湖方士給蒙騙了!”
“蒙騙?我看他就是仗著年輕氣盛,狂妄自大,想一出是一出!”
一個面色發黑的縣令咬牙切齒地說道。
“如今是民怨沸騰啊!我今天下鄉,差點被一群老農圍著打了!他們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要斷了他們的活路!”
“唉,咱們能怎么辦?他有郡守大人撐腰,官大一級壓死人。”
“上面壓下來,我們只能照辦。”
“可這事,根本辦不成啊!”
一時間,廳中怨聲載道。
這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官員,此刻卻像是一群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滿腹的苦水無處傾倒。
他們打心底里不相信紅薯能有那般奇效。
在他們看來,陳遠此舉,無異于信了什么術士的邪門偏方,搞了一場荒唐的鬧劇。
而他們,以及他們治下的百姓,都成了這場鬧劇的犧牲品。
沉默中,臨淄縣丞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明的狡黠。
“依我看,咱們就陽奉陰違。”
此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明面上,咱們把政令貼出去,也派人去催。但實際上,就由著那些農戶去。讓他們在山坡地上隨便種點,做做樣子,能應付過去就行。”
他頓了頓,嘴邊泛起一抹冷笑。
“秋后若是真能長出東西來,那是陳郡尉神機妙算,我等一體遵從。”
“若是長不出來,顆粒無收,那也是農戶們自己沒種好,地力貧瘠,與我等無關!”
這個提議,讓整個廳堂瞬間安靜下來。
隨即,眾人眼中都亮起了光。
這,是他們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自保之法。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