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花那么多錢娶你進門,看中的就是你老實,能守,想著你能替我的小孫兒留個門面,現在倒好,你才過了幾年好日子,連自己斤兩都記不清了?我老太太把話放在這里,今天就當沒這事,你領了你兒子回去,好好過,這晦氣,我老太太就自個兒吞下去了。下次你要是再鬧出不安分,可別怪我老太太咸口了!”
她終于敲完了煙桿,兩只尖刻的眼睛,掃過屋里的奶媽丫頭們。
“還有你們,一個個都放老實些!我自己的孫媳婦,怎么教是我老太太的事,她再怎么著,那也是你們要伺候的人,敢挑三揀四嚼舌頭,被我老太太知道了,拉去打死,我老太太也不用吃官司!”
她這并不是在說大話,在長義縣,徐老太要是打死個人,還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奶媽丫頭立刻全都屏住了氣兒,連一聲咳嗽也聽不到。
徐老太好像有點累了,抽了一口煙,叫人都出去。
剛才死了的屋子又活動了起來,人影晃動著,紛紛朝外去。白太太覺得就這么放過了薛紅箋,有點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的意思,心里不滿意,但是徐老太一口氣把話都說完了,她也沒辦法,只好叫林奶媽帶著光宗回去,光宗和薛紅箋半點兒也不親,也不想回那屋,死死地抓住門框,干嚎了起來。
林奶媽哄了兩句,被光宗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吐到了她的衣襟上頭,流了下來,她趕緊擦了擦,嘴唇扭動,無聲地抗議,負氣似的也撒了手。
徐老太臉上的疲乏之色更加濃了,拂了拂手:“他要待,就讓他再待會兒吧……”
就在這時,院子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橐橐的腳步聲,直愣愣地朝著徐老太屋沖來,徐老太有點不高興,嘀咕了一聲:“天是要塌了嗎,規矩都哪去了……”
話音未落,管事老田上氣不接下去地跑了進來,因為跑的太急,險些撞到了正預備出去罵人的大爺身上。
“老太太,老太太——”老田的嗓子使勁的扯,就跟唱戲的在吊嗓子似的,撇下惱怒的大爺,也不管規矩了,徑直沖到里屋,噗通一聲,跪在了徐老太的門檻前。
“三爺來口信了!三爺來口信了!三爺他沒死!”
這一聲,宛如平地炸下了一個雷,差點沒把屋頂掀翻。
原本要走的大爺二爺全都停下腳步,猛地轉頭,人人的眼珠子都瞪大了。
徐老太原本看起來就要躺下去了,竟然噌的一下,從床上敏捷地滑溜了下來,兩只三寸金蓮沒站穩,險些歪倒在地,幸好邊上的老丁媽眼疾手快,一下給扶住,她一把推開老丁媽,扭的飛快,眨眼就到了老田的跟前,兩只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說啥子?啥子?”
她的聲音發抖。
“剛來了個送信人,說咱家三爺,這會兒去了南方有事,等事情完了,他就折回來看老太太您!因為多年沒回,怕老太太您見了要揍,所以先派了個人傳個口信,說,老太太您真要揍他的話,他也老老實實接著,讓您多攢幾天的力氣,等他回了,怎么狠,就怎么揍!”
老田是徐家的老人,看著幾個少爺大的,這會兒學著學著,眼淚就冒了出來。
“我的孫兒……我的孫兒……他還活著,他還這么猴皮……”
徐老太兩眼發直,嘴唇抖著,喃喃念叨了兩句,忽然眼睛一翻,人就往后倒去,正好甄朱站在她近旁,見她后仰,下意識地一把接住了,老丁媽趕緊上來,和邊上的人把徐老太給弄到了床上,掐人中的掐人中,拿水的拿水,亂成了一團。
白太太也不管徐老太,自己回過神來,一邊掉著眼淚,一邊拽著老田追問詳情。
“快——把那個送信的給我叫來——”
仰在床上的徐老太忽然睜開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老田哎了一聲,抹了把眼淚,從地上爬起來,轉身急匆匆跑了出去。
……
關于薛紅箋上吊的事,很快就沒人提了。這一天,整個徐家都沉浸在三爺徐致深在離家十年之后突然快要回來的這個消息里。
送信人是徐致深的一個副官,姓王,被徐老太和白太太當寶貝疙瘩似的給供了起來,追問之下,講了些他知道的關于徐致深的事。
十年之前,他考取了南方陸軍學校,因為作戰英勇,屢創功勛,在同輩中出類拔萃,極具號召之力,得到了時任校長的南方大鱷張效年的賞識,從此被歸入南陸張系,一路高升,從那場起義大戰的死人堆里爬出來后,他重新招募軍隊,復立番號,隨張繼續北上,就此成為張的得力干將,進入了軍部,現在不過二十六歲,就已是正師銜,手下一支王牌軍隊,戰無敗績,軍官都是當年從南陸出來的,以他為令,全國皆知。現在張和大總統矛盾,發生府院之爭,張以退為進,下野回了南方,成立督軍軍政府,和省城的省長行署公然叫板,拒接電話,也拒見一切來使,總統府深感壓力,知道徐致深和張效年的關系,親自會見了上月還留在北京的徐致深,請他代為轉話,從中調停,徐致深于是動身南下。
大約也是想到自己少年離家,如今十年過去,于是派了這個副官回來,先替他傳個口信,說要是順利,月底就能回。
“吉人自有天相啊!徐家祖宗保佑!”
白太太跟著徐老太,來到祠堂,畢恭畢敬地下跪,嘴里念念有詞。.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