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佛子,老衲近日,被一個問題困擾許久,百思不得其解。聽聞佛子佛法精深,見解獨到,不知……可否為老衲解惑?”
法霖首座的聲音在房間內中緩緩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叩問人心。
“法霖首座重了。小僧愚鈍,不敢解惑,但首座若有疑問,小僧愿聞其詳,或可一同參詳。”
空聞首座在一旁,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看向法霖。
法霖枯瘦的手指輕輕捻動著掌中的一串深色念珠,目光卻仿佛越過了了因,看向了更深遠的地方,緩緩開口:“若有一日,你行于路上,前方有一岔道。左道之上,綁縛一人,無辜受難;右道之上,綁縛百人,亦是清白。而你手中,只有一把刀,一次選擇的機會。”
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你若走左道,救那一人,則右道機關觸發,百人殞命。你若走右道,救那百人,則左道之人頃刻身死。你……當如何選?”
問題拋出,房間內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這并非簡單的善惡之辯,而是直指根本的倫理困境。
空聞首座眉頭一皺,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洪聲道:“這有何難?自然是以小換大,殺一人而救百人!此乃大慈悲,大功德!佛祖割肉飼鷹,舍身喂虎,亦是舍小我而全大義。一人之命與百人之命,輕重自分!”
然而,法霖首座卻仿佛沒有聽到空聞的話,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落在了因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只是在等待了因的答案。
了因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沉默了……
片刻后,了因抬起頭,迎向法霖的目光。
“小僧修為淺薄,參不透這般兩難之境,故而……不知如何選。”
“為何?”
“因為小僧以為,無論是那一人,還是那百人,他們的性命,都不應由‘我’來權衡輕重,更不應由‘我’來決斷生死。‘我’并非神明,有何權利,去判定誰該活,誰該死?救百人是慈悲,可這慈悲,對那被犧牲的一人而,豈不是最殘忍的殺戮?”
空聞聞,臉上露出一絲錯愕與不贊同,似乎覺得了因這地榜第五的佛子,竟在此等“簡單”問題上猶豫,有失水準。
法霖首座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似有極細微的波瀾閃過,但很快又歸于深潭般的平靜。
他沒有評價了因的回答,而是忽然將問題轉向了更深處,語氣依舊平淡,卻更顯銳利:
“若將問題換一換呢?不是讓你去殺別人,而是換成你自已。若你死,可換那百人生;你活,則那百人死。你……愿意死嗎?”
這個問題,比之前一個更加直接,也更加殘酷地指向了因的本心。
空聞張了張嘴,這次卻沒有立刻出聲,他也看向了因,想聽聽這位年輕佛子如何應對這關乎自身的終極拷問。
了因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一次的沉默卻比之前更加漫長。
“貧僧……不愿意。”
了因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微不可聞,卻清晰地回蕩在靜室里。
“貧僧并非佛陀,沒有佛陀那般無我無私、視眾生平等如已、甘愿為一切眾生入無間地獄的大慈悲、大覺悟。”
“讓貧僧為了百個陌生之人,主動舍棄這一切,……貧僧,做不到。許是修行不夠,是慈悲不足。讓首座見笑了。”
法霖首座久久不語。
他沒有贊許,也沒有批評,沒有失望,也沒有欣慰。
最終,也只是極輕地、幾乎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飄散在空氣中,了無痕跡。
“阿彌陀佛。”他低誦一聲佛號,重新垂下眼簾,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狀態。
“佛子坦誠。此問本無定解,因人而異,因心而異。今日多謝佛子,讓老衲有所參悟。”
他沒有再說下去,似乎這場突如其來的、深刻的叩問,就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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