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寒眸中染上笑,在她頭上摸摸,“放心吧,跟公司有正當理由交代,陪容瑞回來探親的,那也是他的外婆。”
林知微最后小聲掙扎,“可不是說有需要你去的緊急行程嗎?”
陸星寒神色不變,余光掃了欲又止的袁孟一眼,無聲提醒他別多嘴,避重就輕回答:“沒關系,已經換梁忱去了。”
車從機場出發時是中午,到村口已經快傍晚,夕陽血紅,涂遍天際。
路開始變得難走,村中蜿蜒土路被帶起陣陣沙塵,有臉蛋兒黑黑紅紅的小孩子追在后面跑,散放的雞鴨不甘寂寞啼著鳴。
但不遠處有山有水,也算得上淳樸天然。
容瑞扒著車窗,“我有十多年沒回來了……”他探頭,發現陸星寒盯著外面的雙瞳格外幽深,不禁好奇問,“哥,你應該沒來過吧?”
陸星寒偏了偏頭,“來過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勾起一抹稍顯慵懶的笑,“小時候,賴著知微來的。”
容瑞沒聽說過這事,感興趣地還想追著細問,車開過坑坑洼洼的小路口,靠近一扇敞開的大鐵門,助理問:“寒哥,是這家嗎?”
陸星寒點頭,“是,停院子里吧。”
有個盤著利落發髻的中年女人聞聲掀開門簾,助理先跳下車,抓了把特意預備的糖塞給后面跟來的一堆小孩兒,把鐵門關上。
女人問:“你是誰?”
車門“嘩”一聲響。
林知微最先跳下來,上前抱住她,“小姑。”
容瑞扣上帽子,緊接著躥下來,淚眼汪汪叫了聲媽,陸星寒最后才下車,沒說話,背靠著車靜靜看著。
有種莫名的孤伶。
親人相見的情景,向來與他無關。
陸星寒的失落感剛冒一點頭,林知微抹了下眼睛,回身一把牽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邊緊緊挨著,“小姑,星寒也來了。”
小姑激動得合不攏嘴,仔細看看他,歡喜地連連點頭,“是星寒,我認得,比小時候更好看了,來來,快進來,先看奶奶,然后我給你們做晚飯。”
邊往里面迎,她邊說:“知微,奶奶應該是醒悟了,覺得以前虧欠你,這些天一直嘴里念叨微微,你進去瞧瞧吧。”
小姑她們住的房子不大,中間是廚房,左右兩側兩個房間,左邊的門半掩著,是奶奶住的。
林知微摸到生銹的金屬把手,猶豫著不太敢推開。
不好的記憶是根深蒂固的,提起奶奶兩個字,她都不由自主有些怕,但如果……如果在老人的時間所剩不多時,能夠把過去的不痛快勾銷。
她愿意的。
不管以前受過多少委屈,也沒關系的。
她說服自己。
以前那么多年,不是都在默默渴望被奶奶溫柔對待嗎?
小姑倒了杯熱水從廚房過來,見林知微還沒推門,笑著拍拍她的背,“來,小姑陪你進去,還有星寒,瑞瑞,都來吧。”
門吱呀打開。
天氣很熱,雖然開著窗,小姑也勤快收拾,但里面還是彌漫著某種讓人難受的氣味,屬于垂暮老人的腐朽。
鐵床上,被褥整齊,躺在上面的人形容枯槁,眼睛渾濁。
她年紀其實并不太大,但看起來已經相當蒼老。
“媽,你看誰來了,”小姑把水端到床頭桌,準備晾涼了讓她吃藥,“微微回來了呀,你不是天天喊著要見她嘛——”小姑招招手,“微微來,讓奶奶好好看看你,媽,你有什么知心話,這里沒外人,慢慢說。”
林知微向前邁了一小步。
陸星寒寸步不離跟著她。
“星寒?”
林知微不禁抬頭看他,陸星寒搭住她的肩,低聲說:“不用管我,你們聊,我陪你過去。”
門口到床邊,也就五六步的距離。
老人烏暗的眼睛定在林知微身上,最開始有絲陌生迷蒙,很快變得清楚,隱隱透出曾經習以為常的銳利,再不知不覺變得更加狠厲。
她掙扎著要坐起來。
小姑以為她是高興的,連忙扶她,把枕頭墊她身后。
“水——給我喝水——”說話磕磕絆絆,斷斷續續。
小姑無奈,“水還是燙的,再等等。”
“給我——”
小姑搖頭,把水杯放她手里,細心叮囑,“慢點啊,千萬別灑了。”
林知微沒有聽懂她說什么,繼續朝床邊靠近,唇抿了抿,試探著輕聲囁嚅,“……奶奶。”
老人端著水杯,吃力地抬頭看她,含糊說:“微微。”
語氣是從來沒有過的慈祥平和。
林知微“哎”了聲,眼角有一些濕。
“微微,你過來。”
陸星寒皺眉,手指收攏,更緊地摟住懷里的人,但距離太短,再慢也很快就到了床前,林知微骨子里保留著習慣,留下一步,略俯下身,“奶奶,我——”
三個字剛剛落下,甚至尾音還沒有消失。
老人雙眼锃亮,瘦如干柴的手使盡全身力氣往外一揚,大半杯滾燙的開水,不偏不倚朝著林知微猛潑過去。
陸星寒的心瞬間凍結,全憑本能,把林知微往懷里一扣,半側過身伸臂擋住。
開水冒著白騰騰的汽,潤濕他大片衣服。.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