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樣依然是那個模樣,眼睛鼻子美貌與記憶里的一個樣。
可眼神流轉,淺笑嫣然間流露的氣質,總讓徐詩敏覺著不對,這不像是她的妹妹——徐心敏表現出來的感覺太過成熟,看她的目光更像是一位頗有沉淀的婦人才有的穩重深沉,一眼讓人看不到底。
過往都是徐詩敏訓斥妹妹,今日姊妹倆一碰面,話還沒說幾句,這局面就反了過來。
徐詩敏一番話才打了個開口,卻聽妹妹淡淡道:“是人總會變的,我又不可能總是小孩子家的脾氣,過往是我不懂事,在娘家時被爹娘寵壞了,如今這些年過去,我也該有長進,怎么阿姊卻覺得我這樣不妥了呢?”
“倒也沒有不妥,你能想明白這樣很好。”
徐詩敏頓了頓神,很快反應過來,“娘讓我告訴你,守孝剩下的時日也不多了,你多忍耐著些,等時日一滿,我與爹娘就來接你;你還年輕,日后擇一門靠譜的親事,安穩順遂地過后半輩子,有的是福氣在后頭。”
徐心敏撩起眼,直直地盯著她:“既然阿姊今日說了,那我也給個明白話——這些時日我也想明白了,我不打算再嫁了,就守著石府、守著芠郎留下的孩子過,孝順公婆,撫育幼子,難道不比另嫁更好?”
徐詩敏重重一怔。
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太書令,徐府。
徐府老爺徐成海今年開春便得了圣命,原級不動,繼續連任太書令一職。
官拜三品,年逾不惑,再往上提拔需要機遇,更需要運氣。
徐成海覺著能維持現狀已經很不錯了。
況且,皇帝任命他連任時,還褒獎連連,惹得不知多少同僚羨慕。
皇帝的夸獎不僅僅存在于口頭,也落實到了賞賜上。
前后共計十六樣珍玩寶貝送到太書令府上,喜得徐大太太眉開眼笑,心花怒放,哪怕自己的一雙女兒如今都在守孝,也擋不住這雀躍的好心情。
這天,徐大太太正盤著庫房和賬單。
正忙著發對牌鑰匙時,徐詩敏過來了。
“回來了。”徐大太太忙得頭都不抬,只匆匆瞥了一眼,“還有一點就忙完了,你先坐著吃杯茶;這兩樣賬目不對,上個月支取采買轎輦羅帳的銀錢怎到了這會子才來交?經手的一應人等都給我帶上來說清楚!”
徐詩敏默默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母親忙碌。
料理一個偌大的府邸并不簡單。
每日迎來送往,府里開支收益,都需要掌家主母一手調度。
徐大太太很忙,但忙得很快活。
約莫大半個時辰后,她才結束一日的忙碌。
婆子送了清冽溫軟的茶水來,徐大太太略潤了潤:“如何了?你今兒去了一趟石府,你妹妹可好?”
“都挺好的。”徐詩敏一五一十都說了。
聽完女兒的話,徐大太太也很欣慰:“真是難得,我還以為你妹妹的驕縱這輩子都改不掉了……這樣孝敬公婆就很好,等賢良之名有了,回頭改嫁議親也好說更好的人家。”
徐詩敏將妹妹的意思說了一遍,徐大太太震驚:“真是她說的?”
“嗯。”徐詩敏輕輕頷首,“心敏說了,以后也不改嫁,要替石芠守一輩子,如今石府有了后,她便是孩子的嫡母。”
“這……”
徐大太太呆滯不語,根本緩不過神來。
孝順賢良,恭敬謙卑是美德不假,但作為母親,徐大太太怎舍得女兒往后數十年都獨守空房,孤獨老死。
那石芠的遺腹子終究不是女兒的骨肉,怎能一樣?
徐詩敏心頭惴惴,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總覺得妹妹像是變了個人,不像從前的她了。
一個人的秉性怎么可能變得這么多?
徐心敏那樣厭惡痛恨石芠,石芠還未出事前,他們夫妻感情就已經惡劣。
如今守孝了這么久,徐心敏突然又覺察出自己對丈夫的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