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個不知死活的小捕快——小福。
她就站在那片廢墟里,仰著頭,看著他。
臉上沒有害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還有……冰冷。
那冰冷不是裝出來的,是從眼底深處透出來的,像深秋井水里的月光,看得人心里發毛。
“你剛剛……”小福眼波流轉,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在確認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
“是說了‘囚禁’,對吧?”
她問得很認真。
認真得不像在質問一個手握神劍、殺伐隨心的天人境高手,倒像是在公堂上,核對一樁尋常案件的卷宗細節。
葉擎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仔細地,重新打量起下面這個女孩。
很普通。
眉眼清秀,但絕非絕色,還很青澀。
身量不高,甚至有些單薄。
除了手里那柄刀……
刀是好刀,冷月清輝,不是凡品。
但也僅此而已。
氣息?
平平無奇。
眼神?
除了那點討厭的認真和冰冷,看不出任何內蘊光華。
一個家里有點錢、被慣壞了、看了幾本俠義話本就想學紅櫻女俠行俠仗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葉擎空在心里,迅速給她貼上了標簽。
一個麻煩,但無足輕重的麻煩。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那點被打斷的不快。
甚至懶得再看小福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葉真身上,臉上又浮起那種混合著憐憫與殘酷的笑意。
“弟弟。”
他喚了一聲,聲音放得柔和了些,卻更顯虛偽。
“沒有銀錢接濟的那幾年……日子,很苦吧?”
他像是真的在關心,在感同身受。
“那時候的你……有沒有恨過他?”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誘導的魔力,輕輕撥動著葉真記憶里最痛的那根弦。
“是不是對他恨之入骨?恨他為什么要騙你們?恨他給了希望,又親手掐滅?恨他讓你們母子……窮困潦倒,受盡白眼?”
葉真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某種情緒在骨頭縫里沖撞。他的臉色,已經從青灰,轉向一種瀕臨破碎的蒼白。
葉擎空瞇起了眼睛,欣賞著這細微的變化,語氣愈發“誠懇”:
“我懂。你的心情,你的恨……我都懂。”
“不過,沒關系了。”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手中光華內蘊的千芳燼,嘴角勾起一個奇異的弧度。
“他現在……已經死了。”
“成了這柄劍的一部分。血肉,神魂,還有他那點可憐的、對你們的愧疚……都熔在里面了。”
他輕輕撫過劍身,仿佛在撫摸一件珍貴的戰利品。
“本來嘛……”他拖長了音調,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像刀子一樣刮過葉真,“我是想……送你去見他的。讓你們父子團聚,也好。”
話說到這里,氣氛驟然繃緊,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霜,彌漫開來。
葉真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
然而,葉擎空卻忽然——
“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莫名的、令人不安的意味。然后,他搖了搖頭,將后面那半句最致命的話,輕飄飄地咽了回去。
沒說出口。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那聲輕笑里的未盡之意。
看在“帝君之子”的面子上。
這條命,暫時可以留著。
用一條廢人的命,換取“帝君之子”的友善。
很值。
葉擎空冷笑完。
葉真輕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歸于平靜,剛剛眼底深潭中的那些復雜情緒仿佛被一道浪打過、壓下。
神劍山莊的廢墟里響起葉真平靜的話語。
“我和娘親從未恨過他。”
這句話說出口。
站在房脊上的葉擎空略微感到一絲驚訝。
他看向葉真的目光中多了分審視與不悅。
仿佛他身為兄長的尊嚴被挑釁了。
葉真平靜的望著葉擎空,淡淡道:“我娘從小就跟我說過,她只是一個外室,或許此生都不會被迎入葉家的大門。”
“心血來潮的江湖客,在江湖上并不少見。”
“我娘說自她走出百花樓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自由的。”
“他給的撫養費,我娘沒有亂花,只是用一部分當作小生意的本錢,在紹興六扇門旁邊開了一個小雜貨鋪。”
葉真很平緩、坦蕩的說著。
“我雖然是個私生子,但好在父親爭氣,是神劍山莊的莊主,長相不錯,武功根骨更是沒的說,我身上流淌著他的骨血,長相和武道資質也算中上。”
“我幼時常出入六扇門,以我的資質,拜個名師,自然不算難。”
“背靠師傅,我娘的小鋪子自然也無人敢找麻煩。”
葉真笑了笑,眼底閃過幾抹回憶的光。
斷掉撫養費的那些日子,對他們的生活沒有太大影響。
“我娘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女子。”
“她早就預料到了……”
“男人靠不住。”
提起自已的母親,葉真心頭微暖,眼底閃過一抹得意、自豪的笑。
隨著葉真講述。
葉擎空的臉色逐漸陰沉下來。
盤旋在他周身的神劍更是發出陣陣輕吟,似乎也被主人的情緒帶動,有些憤怒。
葉真抬眸,瞥了葉擎空一眼,笑吟吟道:“兄長,你這么恨父親,是不是他對你,或對姨娘做過什么事啊?”
“嘖嘖……”
“傳聞神劍山莊的莊主中年喪妻。”
“你這么恨他,該不會這里面還有什么隱情吧?”
葉真眨了眨眼。
以他的聰慧,早就猜出一些東西,此刻在故意往葉擎空傷口上撒鹽。
“住口!”
葉擎空突然大怒,目露怒色。
葉真不僅沒有閉嘴,反而又補了一句:“兄長,你別急啊,氣大傷身。”
“我雖然沒了父親,但我至少還有一個好母親。”
“而你……”
“沒了母親,現在也沒了父親。”
“你比我慘多了。”
葉真反唇相譏,話語諷刺。
如針般刺入葉擎空心中。
“咯吱吱……”
葉擎空的手,在袖中,一點點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柔軟的肉里。
他臉上的笑意,那點虛偽的憐憫,殘酷的玩味,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抹去。
殺意陡然爆發!
“鏘!!!”
一聲清越到極致、也尖銳到極致的劍鳴,毫無征兆地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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