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突然變得十分安靜。
蕭阿生握著刀,骨節發白。
小福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底似乎有異樣的光醞釀。
葉真的瞳孔縮了一下,像被針扎。
秦旺臉上的肉跳了跳,喉結滾動。
四個人的目光,釘子一樣釘在宋虎臉上。
錯愕,驚訝,恍然,震驚……像打翻的染缸,混成一種古怪的沉默。
宋虎被這沉默弄得有點迷糊。
他轉過那張青澀中帶著幾分老實的臉,望向屋檐上那個白衣飄飄的人,聲音里帶著真切的不解:“我……我不姓陳。”
他頓了頓,很認真地補充:“我姓宋。”
葉擎空點頭。
他嘴角噙著那抹溫和的笑,眼里卻浮起一層宋虎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在配合一場心照不宣的戲。
“我知道。”葉擎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耳朵里,恭敬的說道:“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帝君之子游戲人間,怎能輕易暴露真名?
陳?
宋?
不過是個幌子。
江湖話本里都是這么寫的,那些微服私訪的貴人,總愛用這種小小的障眼法,既體驗了江湖,又不失身份。
他懂。
這恭敬里帶著疏離、了然里帶著成全的態度,讓宋虎更迷糊了。
他粗黑的眉毛擰在一起,挑眉道:“你認識我爹?”
葉擎空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甚至有了一絲緬懷的意味。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曾有幸,與令尊……一同共過事。”
七年前。
武林盟寶庫。
深寒刺骨的幽潭、空氣中陳腐的灰塵味、還有機關轉動時生澀的嘎吱聲。
那一天,葉擎空永遠不會忘。
失傳數百年的《意劍神鑄法》,便是自那寶庫中取得。
宋虎眨了眨眼,仰頭看著屋檐上那個被神劍微光環繞、宛若謫仙的葉擎空,心里翻騰得厲害。
我爹?
能和神劍山莊的少主“共事”?
他用力撓了撓頭,頭皮沙沙作響,還是覺得不真實。
葉擎空不再看他臉上的糾結,目光掃過下方劍拔弩張的蕭阿生,復又落回宋虎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轉圜的余地:
“宋公子,眼下之事,終究是我神劍山莊與蕭兄之間的私怨。刀劍無眼,難免波及。”
他略一停頓,語間客氣得近乎謙卑:
“不知……可否請您暫移玉步,作壁上觀?待此件事了,葉某必當掃榻相迎,備下薄酒粗茶,向宋兄好生賠罪、敘舊。”
宋虎的目光隨著他的話,掃過四周。
亭臺樓閣的殘骸,斬裂的假山,遍地狼藉的瓦礫……
方才還氣象萬千的神劍山莊,此刻已是一片瘡痍。
而這位少主,對自已這個小小捕快,竟如此客氣,客氣得有些過分了。
他沉吟著,粗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長刀冰涼的手柄。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抬起頭,目光變得直接:
“酒菜不急。我們六扇門有位兄弟,叫謝暉,前幾日來了貴莊。不知……”
話未說完,葉擎空已了然點頭,接得無比順暢:
“謝暉謝公子,正在后院客房靜養。此前些許誤會,葉某汗顏。既然他是宋公子的同僚,稍后葉某定當親自前往,斟茶賠禮,給他一個滿意的交代。”
痛快。
干脆。
宋虎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對方不僅認得他“爹”,連他隨口一問的同僚都安置妥當,態度更是給足了面子。
他臉上那點戒備和疑惑,終于被一絲寬慰的笑意取代。
那笑容扯動他方正的臉龐,顯得有些憨直,卻也很真誠。
他后退一步,抱了抱拳,聲音洪亮:
“好!葉少主爽快!那宋某……就不攪和了。”
眼睜睜看著宋虎和葉擎空這番交談。
葉真眼角抽搐,一臉震驚的看著宋虎。
不對。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自已這個被貴婦人收為“面首”的窮兄弟,背地里還有別的身份?
能讓葉擎空如此恭敬對待,他爹究竟是什么人?
等等……
葉真腦海中迅速閃過一道靈光。
姓陳!
我草!
該不會是那家的吧?!
葉真這下徹底震驚了,甚至有些驚悚的看著宋虎。
宋兄!
你藏的也太深了吧!
你爹是帝君,你都能藏的這么深?!
擱這玩“扮豬吃虎”?
葉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帝君之子”答應不摻和此事。
葉擎空心里那根繃著的弦,微微一松。
氣還在,意也在。
天人境的感悟還在血脈里奔流。
可一想到“帝君”二字,那柄懸在武林至高處、名為“玉葉堂”的無形之劍,寒意便從心底絲絲滲出。
他借千芳燼,窺得天門一線,算是半步踏了進去。
可那位……是早已住在天上的人。
陸地神仙?
或許更高。
葉擎空眼神變得復雜,深吸一口氣。
他只想讓神劍山莊的旗,重新飄起來,飄得硬氣些。
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將祖宗傳下的鍛爐,日夜不息地燒給大武朝廷,打出那些刻著官印、卻失了魂的制式刀劍。
這念頭,是野心,也是掙脫。
但絕不是找死!
玉葉堂那座山,太高,太冷,他不想撞,也撞不起。
目光,終于可以毫無掛礙地,落在該落的地方。
葉擎空嘴角那點笑意,變得清晰了些,也冷了些。
他看著下方那個拄著刀,搖搖晃晃站起來的男人。
“蕭公子。”
聲音不高,順著風送下去,字字清楚。
“今日,你我一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蕭阿生崩裂的虎口,那血順著刀柄紋路往下淌,一滴,一滴,砸進塵土里。
“勝負已分。”
“你可還想,”葉擎空微微偏頭,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繼續?”
蕭阿生的背脊挺得很直,直得像他手里那柄不肯倒下的刀。
他抬起頭,額前散亂的發絲被血黏住,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兩塊燒紅的炭,死死烙在葉擎空臉上。
胡雨萱在他身后,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沒讓它掉下來。她的手,緊緊攥著自已的衣角,指節也白了。
“胡雨婷……”
蕭阿生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生銹的鐵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的腥氣。
“被你……怎么了?”
他握刀的手,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血,流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