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骸內部空洞的死寂,被“影梭號”引擎殘喘的嗡鳴和維修工具碰撞的金屬聲打破。艦體傾斜著,如同擱淺的巨獸,依靠備用動力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系統。舷窗外是凝固的黑暗,只有遠處小行星帶邊緣偶爾掠過的邪化體暗紅尾跡,提醒著危機并未遠離。艦橋內燈光昏暗,空氣中混合著焦糊味、機油和鮮血的氣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郁堯站在主控臺前,脊背挺得筆直,但緊握欄桿、指節發白的手,暴露了他此刻承受的巨大壓力和身體的虛弱。他的目光掃過布滿裂痕的舷窗,掃過屏幕上觸目驚心的損傷報告,最終落在醫療艙方向,那里,紀憐淮的生命體征曲線依舊微弱,玄塵子大師正不計代價地為其穩固心神。王越澤趴在控制臺上,眼鏡滑到鼻尖,雙手卻仍在虛擬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擊,試圖從嘈雜的背景信號中濾出更多關于“歸墟之眼”的信息。禹辰靠在一旁,臉色慘白,定星盤擱在膝上,裂紋刺眼,他正努力調息,試圖恢復一絲靈覺。幸存的陸戰隊員們沉默地處理著傷口,眼神中殘留著驚悸,卻也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報告損傷情況。”郁堯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越澤猛地驚醒,扶正眼鏡,快速調出數據:“左舷主推進器完全損毀,結構框架變形嚴重,無法就地修復。右舷推進器出力下降百分之四十,能量管路多處泄漏。主護盾發生器過載燒毀,備用護盾能量僅能維持最低強度,且覆蓋不全。艦體裝甲多處穿透性損傷,生命維持系統壓力巨大。最麻煩的是超空間引擎,核心部件在最后規避時受到空間亂流沖擊,穩定性極差,強行啟動有解體風險。總結……我們暫時失去了長途機動和躍遷能力,被困在這里了。”
每報出一項,眾人的心就沉下去一分。這意味著他們不僅無法及時將情報送回千禧城,連自身都成了甕中之鱉,一旦被痛楚神殿的大規模力量發現,后果不堪設想。
“通訊系統呢?”郁堯追問,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遠程超光速通訊陣列受損嚴重,信號發射功率不足正常百分之一,且這片空域背景干擾極強,常規頻段根本無法穿透。我們嘗試了緊急加密波段,但……信號如同石沉大海,無法確認是否成功發送,更無法建立穩定連接。”王越澤的聲音帶著絕望,“我們……與外界失聯了。”
失聯兩個字,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孤立無援,艦船重傷,強敵環伺,還有一個關乎存亡的驚天陰謀正在暗中推進。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開始悄然蔓延。
“慌什么!”郁堯猛地一拍控制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艦船壞了可以修,通訊斷了可以想辦法!我們人還在,情報還在,這就是希望!”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臉,“痛楚神殿想讓我們死,我們偏要活!不僅活下去,還要把他們那狗屁儀式攪個天翻地覆!”
他走到星圖前,指著那片代表“歸墟之眼”的模糊區域:“阿澤,集中所有算力,分析截獲的信號碎片,結合我們已有的星圖和數據庫,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給我推算出‘歸墟之眼’最可能的位置范圍!禹辰,你休息片刻后,嘗試用定星盤感應最近的空間節點或穩定航道,我們需要找到離開這里的路,哪怕只能短程跳躍!其他人,全力搶修艦船,優先恢復基本機動能力和防御火力!”
命令清晰而果斷,如同在黑暗中點燃了一盞微弱的燈。眾人精神一振,是啊,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工程團隊立刻行動起來,冒著風險進行外部搶修。王越澤埋首于數據海洋,雙眼布滿血絲,與幾名技術員一起,如同抽絲剝繭般分析著那段致命的加密信號。禹辰吞下丹藥,閉目凝神,指尖輕觸定星盤,感受著周圍破碎的空間脈絡。
郁堯則走向醫療艙。艙內,紀憐淮躺在醫療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眉心那道混沌印記的光芒黯淡得幾乎看不見。玄塵子盤坐一旁,雙手虛按,精純的青色真元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渡入她的經脈,額角已見細密汗珠。
“玄塵子先生,憐淮情況如何?”郁堯低聲問道,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
玄塵子緩緩收功,長吁一口氣,面色凝重:“心神透支過度,靈臺受邪能沖擊震蕩,若非其心印本源特殊,且有法典殘卷之力護持,恐已……眼下雖暫時穩住,但需靜養,不可再妄動靈念。至于何時能醒,老朽亦無把握。”他看了一眼郁堯,“郁指揮使,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尋得生路。憐淮姑娘這里,老朽會竭盡全力。”
郁堯點頭,目光落在紀憐淮安靜的面容上,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擔憂,更有一種必須帶她和大家活下去的強烈責任感。他輕輕握了握拳,轉身離開醫療艙,加入了搶修隊伍。此刻,他不僅是指揮官,更需以身作則。
時間在緊張與焦慮中緩慢流逝。數小時后,王越澤那邊終于傳來了第一個好消息!
“有發現!”他激動地喊道,聲音因興奮而有些顫抖,“信號中的幾個能量頻率特征碼,與基石廳絕密檔案中記載的、關于上古‘大湮滅帶’邊緣區域的異常輻射譜有高度吻合!結合信號源衰減模型和已知星圖推算,‘歸墟之眼’有超過七成的概率,位于靜寂海與已知星域交界處、一個被稱為‘虛無回廊’的死亡地帶邊緣!那里空間結構極其脆弱,常有天然蟲洞和時空裂縫出現,是理論上進行大規模跨空間能量投射的絕佳地點,也符合‘歸墟’之名!”
“虛無回廊……”郁堯眉頭緊鎖,這個地方他有所耳聞,是連最瘋狂的探險家都望而卻步的絕地,“具體坐標范圍能確定嗎?”
“范圍依然很大,但比盲目搜索強了萬倍!”王越澤快速將推算出的扇形區域投射到星圖上,一片令人心悸的、標注著無數危險符號的空域被高亮顯示,“信號中還提到了‘祭品輸送通道’,我懷疑痛楚神殿可能利用了什么天然或人造的空間捷徑……”
就在這時,禹辰也睜開了眼睛,虛弱但帶著一絲希望:“定星盤感應到……東北方向,約零點五光分外,有一處相對穩定的空間‘淺灘’,或是某條廢棄引力航道的殘余……或許可以嘗試短程躍遷到那里,再圖后續。但……風險極大,以‘影梭號’目前狀態,成功率不足五成。”
五成幾率,對于絕境中的人而,已是曙光。郁堯沒有絲毫猶豫:“準備嘗試短程躍遷!目標,東北方向空間淺灘!所有非必要系統斷電,能量優先供給躍遷引擎和結構維持場!工程部,給我確保艦體關鍵結構強度!我們賭一把!”
命令下達,整個“影梭號”如同即將進行最后沖刺的病人,進行著緊張的準備工作。能量被重新分配,冗余系統關閉,所有人員固定到位,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躍遷前的最后時刻,郁堯再次來到紀憐淮床邊。他看著玄塵子,鄭重道:“先生,躍遷過程可能會很劇烈,憐淮就拜托您了。”
玄塵子深深看了郁堯一眼,點了點頭:“放心。郁指揮使,此行兇險萬分,若事不可為……當以保全有生力量為要。有些秘密,或許到了該揭開的時候了。”他的話語意味深長,似乎暗指什么。
郁堯心中一動,但此刻已無暇深究。他回到艦橋,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啟動躍遷引擎!倒計時,十、九、八……”
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艦體劇烈震動,仿佛隨時會散架。舷窗外的景象開始扭曲、拉長……
“……三、二、一!躍遷!”
強光閃過,劇烈的撕扯感傳來,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影梭號”拖著殘破的艦體,義無反顧地扎入了未知的空間漣漪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劇烈的震動逐漸平息,舷窗外的景象重新穩定下來。一片陌生的星域呈現在眼前,這里星光稀疏,空間背景輻射帶著一種詭異的死寂感,遠處似乎有巨大的、緩慢旋轉的星云狀結構,散發著不祥的暗紫色光芒。但無論如何,他們成功脫離了那片死亡小行星帶!
“躍遷成功!我們出來了!”舵手激動地喊道。
然而,喜悅是短暫的。王越澤看著傳感器讀數,臉色再次變得難看:“壞消息……躍遷過程加劇了引擎損傷,超空間引擎徹底報廢了。我們現在的機動能力,只比太空棺材強一點。而且……這里的空間結構果然極不穩定,探測器發現多處時空褶皺和能量亂流。”
更糟糕的是,醫療艙傳來消息,紀憐淮在躍遷的劇烈顛簸中,情況出現了反復,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生命體征波動加劇。玄塵子不得不加大真元輸入,自身消耗巨大。
希望與絕望,再次交織。他們暫時安全了,但依舊被困,且失去了最后的快速機動手段。而“歸墟之眼”和痛楚神殿的儀式,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
郁堯望著窗外那片死寂而陌生的星空,目光深邃。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他們必須在這絕境中,找到一條生路,并阻止那場可能毀滅一切的儀式。而玄塵子未說完的話,紀憐淮昏迷前感應到的幽稷殘念,以及那三塊寂靜法典殘卷……或許,一切的答案,都隱藏在這些謎團之中。
短暫脫離險境的慶幸,很快被更沉重的現實所取代。“影梭號”如同重傷的巨鯨,漂浮在這片被稱為“虛無回廊”邊緣的死寂星域中。舷窗外星光稀疏,遠處那緩慢旋轉的暗紫色星云狀結構,如同宇宙的瘡疤,散發著不祥的靜謐感。艦內,燈光因能源管制而愈發昏暗,引擎僅維持著最低功率的嗡鳴,每一次輕微的震動都牽動著所有人緊繃的神經。空氣里彌漫著冷卻液和焦糊電子元件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揮之不去的血腥與汗味。
王越澤面前的控制臺屏幕閃爍著大量紅色警告。他聲音干澀地匯報著不容樂觀的現狀:“超空間引擎核心熔毀,不可修復。常規推進系統出力不足巔峰三成,且極不穩定,無法支撐長時間航行或高機動規避。艦體結構完整性降至百分之五十七,多處應力集中點存在斷裂風險。能源儲備僅剩百分之十八,必須嚴格配給。最麻煩的是,這片空域背景輻射異常,對精密儀器和生命維持系統有緩慢侵蝕效應,久留無異于慢性自殺。”每一組數據都如同冰冷的判決,宣告著他們依然深陷絕境。
醫療艙內的情況同樣嚴峻。紀憐淮在強行躍遷的劇烈顛簸中,本就脆弱的心神再次受創,生命監測儀上的曲線波動劇烈,眉心混沌印記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玄塵子盤坐一旁,面色灰敗,不惜耗費本命真元,以天機城秘傳的“蘊神歸元訣”為她穩固靈臺,疏導體內紊亂的氣息,但效果甚微。他清楚,紀憐淮的傷勢已非單純醫術或道法所能速愈,其根源在于心印之力與邪神意志、寂滅殿堂龐雜記憶的激烈沖突,需要時間與機緣才能慢慢平復。
禹辰強忍著靈覺反噬的痛楚,雙手虛按在布滿裂紋的定星盤上,試圖感知周圍空間脈絡,尋找一線生機。盤面上星輝黯淡,指針顫抖不定,反饋回來的信息支離破碎:“空間結構……像破碎的鏡子……引力場扭曲……存在數條極不穩定的臨時蟲洞痕跡,但出口未知,風險極大……唯一相對‘平靜’的區域,指向……那顆星球。”他指向舷窗外,一顆在暗紫色星云背景下、呈現出灰敗死寂色調的巖質行星,其表面似乎有微弱的人造結構信號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