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梭號”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隱匿于一塊橫亙數千公里的古老星骸陰影之中。艦體表面的光學迷彩與背景的巖石紋理完美融合,引擎以最低功率維持著生命系統,外部信號輻射被壓制到近乎宇宙背景噪音的水平。艦橋內燈光昏暗,只有控制臺屏幕散發的微光映照著眾人凝重的面孔。經過此前與痛楚神殿追擊艦的生死周旋和空間亂流中的險死還生,每個人都清楚,此刻的寧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脆弱的間隙。
舷窗外,是“徘徊星帶”深處更為死寂、也更為詭異的景象。巨大的星骸不再只是無序漂浮的巖石與金屬,許多呈現出被某種巨大力量強行扭曲、撕裂后又重新熔鑄的怪異形態,如同宇宙巨獸搏殺后凝固的尸骸。更遠處,稀疏的星云散發著冰冷的光,將這片廢墟之地映照得如同鬼域。空氣中彌漫著透過艦體過濾系統仍能感受到的、混合了金屬銹蝕、能量衰變與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朽氣息。
王越澤面前的主屏幕上,數據流如瀑布般無聲滾動。他指尖在虛擬鍵盤上輕點,將偵察無人機傳回的海量信息進行篩選、放大、重構。數個懸浮視窗中,分別顯示著不同角度的星骸帶三維掃描圖、能量殘留頻譜分析以及……那些令人不安的“異常生命信號”的動態熱力圖。
“信號源數量確認,共七個,分布在前方約零點三光分的扇形區域內。”王越澤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到什么,“熱力學特征顯示為低溫,但能量波動頻譜極其古怪……并非純粹生物熱輻射,更像是某種……能量體與有機質混合物的衰變放熱,且帶有強烈的負熵傾向性。”他調整參數,將其中一個信號源的頻譜圖放大,“看這里,能量峰值與我們在荒墟遭遇的‘墟骸守衛’的湮滅特性有部分重疊,但更加……雜亂,充滿了不穩定的痛苦波動,就像……被強行糅合在一起的不同意識碎片在互相撕扯。”
玄塵子靜立于旁,拂塵搭在臂彎,雙眸微闔,靈覺卻早已如蛛網般悄然延伸出去,感知著那片虛空中的細微漣漪。片刻后,他緩緩睜眼,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怨念深重,痛苦交織,靈智混沌。非生非死,乃諸多殘破意識受邪能污染與燼炎遺澤雙重影響,扭曲共生之孽物。其存在本身,便是對自然法則的褻瀆。貧道感應到,其中夾雜著極其微弱的、屬于燼炎先民的古老悲鳴,以及……更為濃郁的、屬于痛楚神殿受害者的絕望嘶嚎。”
郁堯站在舷窗前,目光銳利如鷹,穿透黑暗,仿佛要看清那些信號源的真實面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窗框,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墨影臨死前的癲狂話語、荒墟中“寂滅之心”的恐怖、還有紀憐淮跨越虛元的警示,如同冰冷的鏈條,在他腦海中連接成一片越來越清晰的陰影圖景。痛楚神殿在此地的活動,絕非簡單的據點建立或資源掠奪,他們所圖謀的,恐怕是某種更為根本、更為可怕的東西——或許是試圖利用燼炎文明遺留的某種技術或遺物,大規模地“制造”或“催化”這種扭曲的存在,作為其邪神意志的容器或爪牙。
“能判斷它們的活動規律和威脅等級嗎。”郁堯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蓄勢待發的力量。
“移動緩慢,軌跡無規律,像在漫無目的地游蕩……或者,在守衛著什么。”王越澤切換視圖,顯示出信號源區域的能量背景掃描圖,“注意這片區域的中心點,能量背景輻射值明顯高于周邊,雖然信號源本身能量不強,但那個中心點……有點像低功率的能量節點,或者……小型結界的核心。”
禹辰此時也結束了調息,臉色雖仍蒼白,但眼神已恢復清明。他走上前,將定星盤置于控制臺特定接口上,盤面上星輝流轉,與艦船傳感器數據開始同步分析。“空間結構掃描顯示,信號源圍繞的區域存在微弱的空間褶皺現象,非自然形成,有人工干預的痕跡。褶皺的幾何模式……與燼炎文明部分遺跡中發現的簡易空間禁錮符紋有相似之處。”他指向星圖上一個被標記出的微小扭曲點,“這里,可能是入口,或者……封印的薄弱點。”
線索逐漸拼湊起來:一群被痛苦扭曲的混沌存在,圍繞著一個疑似燼炎文明遺留的能量節點或小型封閉空間活動。這像是一個粗糙的守衛體系,或者說,一個未被完全激活的“培養皿”。
“派出‘潛影’級微型探測器,抵近偵查節點核心區域,重點掃描空間褶皺點。其余無人機保持外圍監控,建立動態警戒圈。”郁堯下令。他需要更直觀的情報,才能決定下一步行動。硬闖風險太大,若能找到隱秘的通道或理解其運行機制,或許能悄無聲息地潛入核心。
數枚僅有指甲蓋大小、涂有吸波材料的微型探測器被無聲無息地彈射出去,如同宇宙塵埃般飄向目標區域。它們傳回的畫面更加清晰,但也更加令人心悸。近距離觀察下,那些“異常生命體”呈現出難以形容的怪異形態——有的像是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人形陰影,表面不斷蠕動起伏;有的則如同多種生物器官與機械殘片胡亂拼接而成的肉塊,拖著黏稠的能量尾跡;還有的干脆就是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的暗紅色霧狀能量體,內部隱約可見痛苦扭曲的面孔閃爍。它們漫無目的地在虛空中漂浮、碰撞,發出無聲的哀嚎,偶爾會相互吞噬,爆發出短暫的、更強烈的痛苦波動,隨后又歸于混沌。
而那個被它們圍繞的中心點,在探測器的高精度掃描下,終于顯露出真容——那并非天然星骸,而是一個半嵌入巨大巖石中的、約百米直徑的金屬結構體,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宇宙塵埃,但依稀可見燼炎文明特有的流線型幾何紋路。結構體一側,有一個明顯的、類似閘門的凹陷區域,周圍的空間褶皺正是以此為中心擴散開。閘門表面,刻劃著一個黯淡的、由數個同心圓和射線構成的符文,正是禹辰提到的簡易空間禁錮符紋,但此刻符文的光芒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熄滅。
“一個前哨站?或者小型研究站?”王越澤推測道,“符文能量水平很低,禁錮效果應該很弱,甚至可能已經失效。這些扭曲體或許是被其殘留能量吸引,或許……是被禁錮在內的東西吸引。”
就在這時,負責監控外圍的無人機突然傳來警報!一個原本在邊緣游蕩的扭曲體,似乎察覺到了微型探測器的接近,猛地轉向,朝著探測器所在的方向加速撲來!它的動作雖然依舊笨拙,但速度明顯快于其他同類,而且體表的痛苦波動急劇飆升,散發出強烈的攻擊性!
“被發現了嗎?”郁堯眼神一凜。
“不確定,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它對細微的能量波動特別敏感。”王越澤緊張地操作著,“潛影探測器進入靜默模式,停止一切主動信號發射。”
然而,為時已晚。那個扭曲體仿佛認準了方向,徑直沖來,在靠近探測器一定距離后,猛地張開一個不成形的、如同裂口般的器官,噴吐出一股暗紅色的、充滿腐蝕性能量的粘稠流體!
探測器靈活地規避開來,但那股能量流體濺射到附近的星骸上,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巖石表面被迅速溶解、碳化。
“攻擊性確認!能量屬性與痛楚神殿邪能同源,帶有強烈的精神污染特性!”王越澤快速分析著能量殘留,“不能讓它靠近艦體!它的攻擊可能會觸發連鎖反應,引來更多怪物!”
“擊毀它。”郁堯毫不猶豫,“使用最低功率的脈沖激光,精準點射,盡量減少動靜。”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微弱光束從“影梭號”艦首下方的隱蔽炮口射出,精準地命中了那個扭曲體的核心。沒有爆炸,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扭曲體劇烈顫抖了一下,暗紅色的光芒急速黯淡,構成身體的混沌物質開始迅速崩解、消散,最終化為一縷微弱的黑煙,融入了虛空。整個過程短暫而安靜,似乎沒有引起其他扭曲體的注意。
艦橋內暫時恢復了寂靜,但氣氛更加緊繃。剛才的插曲證明,這些看似混沌的怪物并非毫無知覺,它們對入侵者抱有極強的敵意,并且具有一定的感知能力。
“節點結構體內的能量讀數有輕微波動。”禹辰忽然說道,指著定星盤上細微的變化曲線,“就在那個扭曲體被消滅的瞬間。雖然很快平復,但……像是一種反饋。”
玄塵子拂塵輕擺,感應著那片區域的氣息變化:“滅一孽物,則節點氣息微濁一分。似有無形之線,連接彼等與節點核心。此非自然共生,恐是人為締結之契約,或……某種能量供給鏈。滅殺守衛,或會加速節點核心的某種變化。”
這個發現讓情況變得更加復雜。消滅這些扭曲體,可能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對節點內部造成不可預知的影響。
郁堯沉思片刻,目光再次投向主屏幕上那個沉寂的燼炎文明結構體。風險與機遇并存。痛楚神殿在此布局,必有深意。節點內部,可能藏著關于他們計劃的關鍵信息,甚至可能是“共鳴星石”的線索。
“改變計劃。”郁堯做出決斷,“放棄強攻或大規模清除。嘗試破解那個空間禁錮符紋,尋找悄無聲息進入節點內部的方法。阿澤,分析符紋結構,尋找弱點和破解方案。玄塵子先生,禹辰,你們協助,從能量和空間層面進行輔助。我們需要在不驚動外部守衛的情況下,潛入核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行動代號‘靜默探針’。目標:潛入燼炎前哨站內部,獲取情報。如遇不可抗力,優先撤離。行動期間,保持最高級別靜默。”
命令下達,所有人都行動起來。王越澤調動所有計算資源,開始對閘門上的禁錮符紋進行深度掃描和模擬破解。玄塵子和禹辰則分別從能量流動和空間結構的角度,提供專業意見。郁堯則密切監控著外部守衛的動向,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微型探測器如同耐心的獵人,繼續在節點外圍游弋,從不同角度收集著數據,試圖構建出完整的符紋能量模型和可能的破解路徑。時間在緊張的寂靜中一分一秒流逝,舷窗外,那些扭曲的痛苦造物依舊在無知無覺地游蕩,絲毫不知它們所“守護”的秘密,即將迎來不速之客。
“影梭號”如同受傷的金屬巨獸,在強行突破節點結構體閘門的瞬間,艦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外部護盾在與閘門殘存能量及跟進墟骸守衛的碰撞中徹底過載崩潰,僅靠強化裝甲硬生生扛住了最后的沖擊。艦橋內燈光瘋狂閃爍,紅色警報與結構應力警告交織成刺耳的鳴響,所有人在劇烈的震動中死死抓住固定物,才避免被甩飛出去。
“內部氣壓穩定!結構完整性百分之七十二!左舷推進器受損,動力下降百分之四十!”工程官的聲音在警報間隙中嘶吼著匯報。舷窗外已不再是虛無星空,而是被艦船照明系統照亮的、充滿金屬質感與粗大管道的封閉空間,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機油、金屬銹蝕與某種類似臭氧電離后的刺鼻氣味,其中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心神不寧的腐敗甜膩感——那是高度濃縮的邪能殘留氣息。
郁堯第一個穩住身形,目光如電掃過戰術屏幕。艦船剛剛沖入的似乎是一個巨大的緩沖艙或維修通道,空間寬闊,但四處散落著廢棄的機械零件和斷裂的管線,地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身后,那扇被強行轟開的閘門正在邪能的作用下扭曲變形,試圖自我修復,將外部更多的墟骸守衛阻擋在外,但仍有四五只體型較小、形如多足爬蟲、周身纏繞暗紅能量觸須的守衛跟著沖了進來,正發出尖銳的嘶叫,用鋒利的附肢刮擦著內壁,試圖尋找攻擊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