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憐淮被兩名沉默的紅袍守衛架著,沿著一條狹窄、陡峭、僅容一人通行的石階向下走去。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血腥、香料和腐朽的氣息愈發濃烈,幾乎令人窒息。石壁潮濕冰冷,凝結著水珠,壁上粗糙的鑿痕間,隱約可見一些模糊扭曲的暗紅色圖案,似是某種古老的、充滿痛苦意味的符文。光線極其黯淡,只有守衛手中提著的、散發著慘綠色幽光的燈籠提供照明,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墻壁上,如同鬼魅般搖曳。
紀憐淮依舊維持著“虛弱不堪”、“意識混亂”的偽裝,身體大部分重量倚靠在守衛身上,頭低垂著,長發遮掩了面部表情。但她的感知卻如同最靈敏的雷達,全力運轉著。共情力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去,觸摸著石壁,感知著腳下臺階的磨損,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能量流動的細微變化。
她能清晰地“聽”到石壁深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如同無數人低聲啜泣或絕望呻吟的回響,那是漫長歲月中在此地積累的極致痛苦留下的精神烙印。也能“感覺”到一股龐大而陰冷的能量流,如同地下暗河,在更深的地底某處匯聚、奔涌,其核心正是之前那個血池祭壇的方向。而架著她的兩名守衛,意識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只有執行命令的冰冷波動,沒有絲毫個人情感,他們的生命氣息與那股邪異能量緊密相連,仿佛只是某種更龐大存在的延伸觸手。
“沉思室……”紀憐淮在心中默念這個名稱,充滿了諷刺。這絕不是什么讓人平靜思考的地方,更像是一座精神牢籠,或者說,是“痛楚神殿”用來進一步“凈化”和“塑造”目標的加工廠。
石階終于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扇低矮的、由整塊黑色石頭鑿成的拱門,門扉緊閉,表面光滑如鏡,卻隱隱泛著一種吸光的幽暗質感。門楣上方,刻著一個復雜的圖案——一株扭曲生長的植物,枝葉如同荊棘般纏繞著一個抽象的人形,人形的表情模糊,卻透出極致的痛苦,而植物的根系則深深扎入下方的石壁中。正是“痛楚神殿”的標志,琉璃苣的邪惡化變體。
一名守衛伸出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按在石門中央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一股更加陰冷、帶著奇異甜膩香氣的空氣涌出。
門后,是一個不大的圓形石室。石室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來自穹頂中央鑲嵌的一顆散發著朦朧白光的珠子,但那光芒冰冷而死寂,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讓陰影顯得更加濃重。石室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同樣由黑色石頭打磨而成的圓形凹坑,大小剛好能容納一人盤坐。四周墻壁光滑,沒有任何裝飾,卻隱隱有能量流動的痕跡,構成一個無形的束縛力場。
“進去。”守衛冰冷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將紀憐淮推進石室,隨即石門再次無聲閉合,將她徹底與外界隔絕。
石門合攏的瞬間,紀憐淮感到周身一緊,那股無形的力場驟然增強,如同無形的枷鎖,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不僅束縛身體行動,更試圖滲透她的意識,帶來一種沉重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壓迫感。同時,穹頂那顆白色珠子散發出的冷光,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催眠頻率,干擾著正常思維。
紀憐淮順勢跌坐在中央的凹坑內,依舊低著頭,仿佛真的被這環境所壓制。但她體內玄珠運轉不息,幽光在經脈中流轉,輕易抵御了外界的物理和精神壓迫。她將計就計,讓呼吸變得緩慢而微弱,眼神放空,如同一個失去靈魂的空殼,暗中卻將共情力提升到極致,如同最精細的探針,開始全面探查這個“沉思室”的奧秘。
她的意識首先觸碰到了墻壁上流動的能量。那是一種極其精純、卻冰冷徹骨的痛苦能量,并非自然產生,而是經過某種儀式反復提煉、壓縮而成。它如同活物般,在墻壁內沿著固定的軌跡循環流動,不斷散發出誘導性的精神波動,試圖放大進入者內心的恐懼、焦慮、悲傷等負面情緒,并與之產生共鳴,進而將個體的痛苦融入這龐大的能量循環中,成為其養料。
“原來如此……這就是‘凈化’的真面目。”紀憐淮心中明悟,“用集體的、被提煉過的痛苦能量場,來同化、扭曲個體的意識,使其放棄抵抗,最終心甘情愿地成為‘痛楚神殿’的一部分,成為那個所謂‘圣骸’的養分。”
她嘗試將一絲極其微弱的共情力逆向注入能量流中,試圖追溯其源頭。意識如同逆流而上的小魚,在冰冷刺骨的能量河中艱難前行。她“看”到了無數破碎的痛苦記憶碎片在這能量流中沉浮、湮滅,也感知到了能量流最終匯向地底深處那個巨大的血池祭壇,與祭壇中心那塊搏動著的“圣骸”晶體相連。
就在這時,似乎是察覺到了紀憐淮那細微的探查行為,石室內的能量場猛然加劇。墻壁上的能量流動速度暴漲,發出低沉的嗡鳴聲。穹頂的白色珠子光芒大盛,刺目的冷光如同無數根冰針,直刺靈魂深處。一股遠比之前強大數倍的精神沖擊,混合著海量的、被放大到極致的痛苦幻象,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向紀憐淮的識海。
剎那間,紀憐淮的“眼前”出現了無數恐怖的景象: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至親之人拋棄,在無盡的黑暗中孤獨掙扎,承受著千刀萬剮般的劇痛,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的絕望……這些幻象并非完全虛構,而是巧妙地將她內心深處可能存在的恐懼和弱點無限放大,真實得令人心膽俱裂。
這是“沉思室”的防御機制,或者說,是加速“凈化”的過程!莫里斯顯然失去了耐心,或者想更快地測試她的“價值”。
“哼!”紀憐淮心中冷哼,知道不能再偽裝下去了。玄珠光芒驟然內斂到極致,隨即轟然爆發!一股精純、浩瀚、蘊含著對生命無限悲憫與守護意志的混沌源力,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如同在冰冷的黑暗中點燃了一簇溫暖而堅韌的火焰。
“嗡——!”
兩股性質截然相反的能量在狹小的石室內激烈碰撞!痛苦幻象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冰冷的精神沖擊被溫暖的守護意念牢牢擋住。墻壁上流動的能量仿佛遇到了克星,發出尖銳的嘶鳴,流動軌跡變得紊亂。穹頂的白色珠子光芒急劇閃爍,忽明忽暗。
紀憐淮緩緩抬起頭,眼中再無絲毫迷茫與恐懼,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與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她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石室四周。
“莫里斯司祭,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力量,穿透石壁,清晰地傳了出去,“用這種卑劣的幻象折磨,就想讓我屈服?”
石室內一片死寂,只有能量碰撞的余波在空氣中嘶嘶作響。片刻后,莫里斯那沙啞陰沉的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響起,帶著一絲驚訝和更深的冰冷:
“果然……你一直在偽裝。如此精純而強大的守護意念……絕非尋常探秘者。你究竟是誰?來自哪個組織?基石廳?還是……那些自以為是的‘傳承守護者’?”
紀憐淮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指尖凝聚起一縷幽藍色的光芒,輕輕點向身旁的能量流動墻壁。“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這種踐踏生命、以痛苦為食的邪道,今日必將終結。”
她的指尖觸碰到墻壁的瞬間,玄珠的凈化之力如同水銀瀉地,迅速滲透進去!那冰冷粘稠的痛苦能量仿佛遇到了天敵,發出凄厲的“尖叫”,以接觸點為中心,迅速變得稀薄、消散!墻壁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整個石室的能量場開始劇烈震蕩,瀕臨崩潰!
“放肆!”莫里斯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怒意和一絲……忌憚?他顯然沒料到紀憐淮的力量如此克制他的邪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讓你見識一下,‘圣骸’真正的力量,成為喚醒神性的最后祭品吧!”
整個地下空間猛然震動起來,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恐怖氣息,從地底深處轟然爆發。紀憐淮所在的“沉思室”首當其沖,墻壁上的裂紋迅速擴大,碎石簌簌落下!那股原本循環流動的痛苦能量不再試圖同化她,而是瘋狂地向地底回流,仿佛在匯聚所有的力量。
與此同時,紀憐淮通過共情力清晰地感知到,地底血池祭壇中,那塊“圣骸”晶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搏動、膨脹,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光芒。被捆綁在祭壇上的三名祭品發出最后的、微不可聞的哀鳴,他們的生命力和靈魂正被加速抽干。而莫里斯的氣息,也與那“圣骸”徹底連接在了一起,他的力量正在急劇攀升。
“阿澤,郁堯,他們啟動了最終儀式,‘圣骸’正在蘇醒,祭品危在旦夕!”紀憐淮通過幾乎被干擾到極限的通訊器厲聲喝道,“按計劃行動,不能再等了!”
“老紀堅持住,外圍小組已經就位,強行突入程序啟動。阿澤,干擾最大功率!”郁堯沉穩卻急促的聲音傳來。
“干擾彈發射!老紀,我盡量為你爭取十秒鐘,能量場會混亂,小心反噬。”王越澤的聲音夾雜著巨大的設備運行噪音。
紀憐淮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她知道,最終決戰的時刻到了。她不再保留,將玄珠的力量與自身磅礴的共情力徹底融合,意識高度集中,鎖定了地底那股正在瘋狂膨脹的邪惡核心。
“以守護之名,凈此污穢!”
她清叱一聲,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復雜玄奧的手印。并非世間任何流派的法術,而是玄珠本源力量與她自身意志共鳴所化的獨特印記。她全身爆發出璀璨的幽藍色光芒,如同暗室中升起的藍色太陽,悍然沖向正在崩塌的石室底部,直撲那地獄般的血池祭壇。
紀憐淮周身幽藍色的光芒如同深海中蘇醒的遠古巨獸,無聲無息地擴張開來。這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喻的厚重感,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它并非簡單的能量外放,而是玄珠本源之力與紀憐淮歷經磨難、淬煉而成的守護意志高度共鳴后,自然形成的一種領域。在這領域之內,充斥著對生命的悲憫、對扭曲的憎惡、以及對“真實”的堅定錨定之力。它與祭壇散發出的、那種汲取痛苦與絕望而壯大的暗紅色邪光,如同水與火,光明與黑暗,從存在本質上便相互排斥,相互湮滅。
兩股力量的碰撞并非驚天動地,卻兇險萬分。幽藍光芒如同溫暖的潮水,試圖浸潤、凈化每一寸被污染的空間;而暗紅邪光則如同冰冷的、帶有強腐蝕性的毒液,瘋狂地抵抗、侵蝕著藍光的推進。交界處,能量劇烈摩擦、抵消,發出一種低沉的、仿佛無數細沙摩擦的嗡鳴聲,空間都為之微微扭曲。
莫里斯司祭立于血池邊緣,原本蒼白的面容此刻因力量的劇烈消耗和反噬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他手中那根布滿裂紋的骨杖劇烈顫抖,杖頂的晶體明滅不定。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更深處,則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他無法理解,一個看似普通的女子,為何能擁有如此純粹而克制的力量,這力量仿佛天生就是為了瓦解他畢生追求的“道”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