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凰宮的蜜糖日子過得久了,難免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這深宮之中,只有他們兩人,外界的一切紛擾與非議都不過是遙遠的背景音。然而,皇宮終究是皇宮,那些被遺忘在角落、或是依舊心懷期盼的鶯鶯燕燕,總會在不經意間,提醒鳳戲陽這個事實。
這日,鳳戲陽去御花園采摘新開的墨菊,想為夏靜炎新調的安神香添一味配料。行至九曲回廊處,恰巧遇見了幾位正在賞玩秋景的妃嬪。為首的是那位曾被夏靜炎在慈寧宮嚇得面如土色的趙靜姝,以及另外兩個平日在景太后面前頗為得臉的貴人。
見到鳳戲陽,幾人神色各異,但還是依規矩上前行禮問安,只是那眼神中,難免摻雜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嫉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
“皇后娘娘金安。”趙靜姝聲音依舊嬌柔,卻少了往日的張揚,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娘娘這是來為陛下采菊制香?娘娘真是有心了,陛下如今……怕是只認得娘娘調的香了。”
她這話聽起來是奉承,細品卻帶著酸意。旁邊一位穿著鵝黃宮裝的瑜貴人接口道:“是呀,陛下如今龍體康健,卻依舊只愿在棲凰宮靜養,連姐妹們想請安問個好,都難得見上天顏。說起來,臣妾還記得去年此時,陛下還曾夸過臣妾宮里養的秋海棠別致呢……”
她話音未落,便被趙靜姝悄悄拽了下衣袖,止住了話頭。但那未盡之語,以及那隱含懷念與失落的眼神,卻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了一下鳳戲陽的心。
她知道夏靜炎待她不同,知道他為了她可以忤逆太后、震懾朝臣,甚至可以豁出性命。她也相信他對自已的心意。可聽到別的女人,用這種熟稔的、帶著某種隱秘回憶的語氣提及他,提及她未曾參與的、屬于他的“過去”,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情緒還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她面上依舊保持著身為皇后的得體與淡然,微微頷首:“陛下需要靜養,不喜打擾。諸位妹妹若有心,在各自宮中安分守已,為陛下祈福便是。”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說完,她便帶著宮人徑直離開,沒有再看那些妃嬪一眼。只是回到棲凰宮時,那股莫名的悶氣依舊盤桓在胸口,揮之不去。
夏靜炎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見她回來,放下書卷,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回來了?外面風大,手這么涼。”
他握住她的手,習慣性地攏在掌心暖著,卻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似乎有些不對。平日里她回來,眼中總是帶著清淺的笑意,或是與他分享園中趣事,或是詢問他今日感覺如何。可此刻,她只是垂著眼睫,任由他暖手,唇線微微抿著,顯得有些沉默。
“怎么了?”夏靜炎蹙眉,將她拉到自已身邊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色,“誰惹你不痛快了?”他的語氣瞬間帶上了慣有的戾氣,仿佛只要她說出個名字,他立刻就能去把人剁了。
鳳戲陽抬眼看他,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與因她情緒波動而升起的暴躁,心頭那點酸澀忽然變成了幾分委屈,還有一絲自已都覺得有些無理取鬧的惱意。她別開臉,聲音悶悶的:“沒什么,只是路上遇到趙靜姝和瑜貴人,聽她們提起……陛下往年還曾夸過瑜貴人宮里的秋海棠。”
她盡量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但那細微的停頓和刻意回避的眼神,還是泄露了她的在意。
夏靜炎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總是蘊藏著風暴或算計的深邃眸子里,竟罕見地掠過一絲……慌亂?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些無措。
“秋海棠?”他眉頭擰得更緊,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的煩躁,“什么秋海棠?瑜貴人……是哪個?”
他是真的不記得了。后宮女人于他,不過是景太后用來監視控制他的棋子,或是朝臣們用來攀附關系的工具,面目模糊,名字陌生。他連她們的長相都未必記得清,更何況是夸過什么花。
鳳戲陽見他這副全然茫然的模樣,心中的氣悶消散了些許,但那股酸意卻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帶著點賭氣的意味,低聲道:“陛下不記得便算了。總歸是臣妾來遲了,未曾見過陛下夸贊旁人院中花木的樣子。”
這話里的醋意,已是顯而易見。
夏靜炎這下徹底慌了神。他從未處理過這種情況,鳳戲陽一向冷靜自持,與他并肩對敵時智計百出,私下相處時雖也有小性子,卻從未因其他女人表現出如此明顯的醋意。這讓他心頭莫名地發緊,又摻雜著一絲難以喻的、隱秘的歡喜——她在乎他,很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