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的消息在第二天傍晚送到了鳳戲陽手中。紙條上的信息很簡潔,卻印證了她的猜測。白守拙果然沒忍住,向宮外遞了消息,內容直指夏靜炎近日性情與習慣的細微變化,尤其提到了熏香之事,并隱晦暗示這與鳳戲陽的影響有關。
“蠢貨。”鳳戲陽指尖用力,輕輕撕碎紙條化為碎片簌簌落下。白守拙這是自尋死路。他或許以為只是例行匯報,卻不知在夏靜炎因景太后和夏靜石而高度敏感的神經上,這等同于背叛,是精準地踩在了夏靜炎的逆鱗上。
她不需要親自出手,甚至不需要在夏靜炎面前再多說一個字。那條狗,已經自已把絞索套在了脖子上。
當晚,夏靜炎來棲凰宮用膳。他看起來平靜了許多,“龍潛”的香氣在他玄色常服的衣襟間若有若無,讓他周身那股鋒利的戾氣顯得內斂了些,但眼底深處,依舊是一片沉郁的、未曾散盡的黑色。
膳間無,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直到宮人撤下殘席,奉上清茶,夏靜炎才揮退左右,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忽然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日天氣:
“白守拙,該休息了。”
鳳戲陽執壺的手穩穩地為他面前空了的茶杯添滿,熱水注入,茶葉打著旋兒,她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同樣平淡無波:“伺候陛下多年,勞心勞力,是該好好歇歇了。”
夏靜炎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冰冷且毫無笑意的弧度,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漠然。“嗯,朕也覺得。”他抿了口滾燙的茶,像是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明日,他會失足落井。”
鳳戲陽添茶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壺嘴精準,滴水不漏,仿佛聽到的只是“明日會下雨”之類的尋常話。她放下紫砂茶壺,才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平靜,如同秋日的深潭:“宮內路徑濕滑,夜里照明不足,確實容易出意外。”
四目相對,彼此眼中都沒有一絲多余的波瀾。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處決。他知她動了殺心并遞上了刀,她知他下了決斷并親自執行。沒有質問,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絲對生命的憐憫,只有一種冰冷的、屬于同類之間的默契共識。
夏靜炎看著她這般鎮定,心底那股因被窺探、被背叛而起的暴戾與煩躁,奇異地被撫平了。他喜歡她這樣,不虛偽,不矯情,不故作慈悲,與他并肩站在黑暗與血腥里,連處理這些骯臟的勾當都顯得如此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種別樣的……和諧。
他伸手,越過小小的茶桌,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骨節分明的手。她的手總是微涼,與他溫熱粗糙、布滿薄繭的手掌形成鮮明對比。他沒用力,只是虛虛地攏著,指尖無意識地在她細膩的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
“邊市的事,”他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了平日談論政事時的冷靜,“夜梟會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他們。”他頓了頓,補充道,帶著一種全然的放任,“放手去做。”
“好。”鳳戲陽應下,沒有抽回手,反而指尖微動,在他掌心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輕,一觸即分,快得像是錯覺,卻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與回應。
這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回應,讓夏靜炎心頭那點最后殘存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安定感。他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她微涼的觸感。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朕還有幾份折子要批。”
他離開得干脆,背影在宮燈下拉得長長,依舊孤峭冷硬,卻仿佛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縈繞在他周身的、濃得化不開的孤獨感,似乎被沖淡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第二天,宮內果然傳出了白公公不慎失足、跌落廢井身亡的消息。激起些許微不足道的漣漪,又很快在深宮這潭死水中平息下去。一個太監的“意外”,在這吞噬了無數性命的地方,連朵像樣的水花都算不上,很快便被新的八卦與恐懼所覆蓋。
夏靜炎身邊換了個沉默寡、眼神低垂、手腳麻利的新內侍,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
障礙清除了一部分,鳳戲陽的行動更為順暢。她通過夜梟,將夏靜炎意圖整頓邊市、清查皇商的信號,巧妙地、分層級地放給了幾個與慕容家素有齟齬、或背景干凈可爭取的中立官員,埋下了未來朝堂發難的引線。同時,她也收到了鳳隨歌通過秘密渠道送來的、更為詳細的關于慕容家在夙砂邊境動向的消息。
慕容家果然在暗中大量囤積貨物,并與錦繡境內某些見不得光的勢力勾結,企圖在邊市制造混亂,一方面轉移鳳隨歌在夙砂緊鑼密鼓的調查視線,另一方面也想給夏靜炎施壓,破壞兩國剛剛趨于穩定的局面,從中漁利。
“胃口不小,也不怕撐死。”鳳戲陽看著皇兄信中所列的證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將鳳隨歌的情報與夜梟查探到的錦繡境內信息迅速整合,鋪開那張簡易邊市地圖,心中一個引蛇出洞、禍水東引的計劃逐漸清晰成形。
幾天后的深夜,夏靜炎再次踏入棲凰宮。他似乎越來越習慣這里沉靜的氛圍,以及那能讓他緊繃神經真正松弛下來的“龍潛”冷香。
鳳戲陽還未歇息,正坐在燈下,對著地圖上幾個新標注的紅點凝神思索。見他進來,她也沒起身迎接,只抬手指了指旁邊小爐上一直溫著的茶壺,示意他自已動手。
夏靜炎也不在意,自已倒了杯熱茶,走到她身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地圖上那幾個刺目的紅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