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還是你最好,知道哥哥受苦了,還特意來看我。”時安感動地說道,拿起一塊點心塞進嘴里,覺得這寡淡的書房終于有了一絲甜味。
時悠卻并未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緩緩化開的墨汁上,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皇兄,父皇罰你,并非刻意刁難。他是要讓你明白,力量,無論是個人的勇武,還是將來可能執掌的千軍萬馬,都需有約束,有方向。無韁之馬,雖能馳騁,終會墜入深淵;無舵之舟,雖能漂浮,難免觸礁沉沒。”
她頓了頓,終于抬起眼簾,看向時安,那目光清澈而通透,竟讓時安一時不敢直視。
“你將來要輔佐父皇,守護錦繡萬里河山,億兆黎民。若只知逞一時之快,仗匹夫之勇,遇事便想以力破之,與當年那位只知弄權、野心勃勃、最終伏誅的振南王夏靜石,在本質上,又有何異?”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甚至帶著少女特有的軟糯,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毫不留情地敲打在夏時安的心上。振南王夏靜石!那是父皇當年最大的政敵,是險些顛覆朝綱、釀成大禍的逆臣!他的名字,在宮中幾乎是一個禁忌。時悠此刻提起他,并非比較其野心,而是直指那未被約束的力量所帶來的毀滅性后果。
時安臉上的嬉笑瞬間僵住,隨即一點點收斂殆盡。他怔怔地看著妹妹,看著她平靜無波卻深邃如潭的眼眸,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竄起,隨即化為滾燙的羞愧。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已足夠強,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一切。卻從未想過,失控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破壞。
是啊,若他將來領兵,只因一時意氣便貿然進軍,或因手段酷烈而失了軍心民心,那與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有什么區別?不過是為禍的方式不同罷了。
他沉默了許久,書房里只剩下墨錠與硯臺摩擦的細微聲響。終于,他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鄭重。他挺直了背脊,對著時悠,也像是為自已立誓般,正色道:“哥哥……知道了。是我想岔了。多謝悠悠提醒。”
時悠看著他認真反省的樣子,這才展露笑顏。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綻放,瞬間驅散了書房里最后一絲凝重。她拿起盤中一塊造型精巧的荷花酥,遞到時安嘴邊,語氣恢復了屬于妹妹的嬌憨與關切:“那便快寫吧。我就在這里,陪著你。”
時安順從地張口吃了點心,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也甜到了心里。他重新提起筆,這一次,落筆沉穩了許多,雖然字跡依舊算不上好看,但每一筆都帶著思索與慎重。
窗外,月色悄然爬上枝頭。兩道身影并肩立于廊下,將書房內兄妹二人的互動盡收眼底。
夏靜炎負手而立,冷硬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鳳戲陽依偎在他身側,望著兒子在女兒三兩語下便收斂了所有毛躁,變得沉靜專注,不由得輕聲感嘆:“有時瞧著,倒覺得悠悠更像是姐姐,安兒反而像個需要被點醒的弟弟。”
夏靜炎聞,攬住她肩頭的手臂微微收緊,低沉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得意,如同擁有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藏:“朕的女兒,洞察人心,明辨是非,自然不凡。”
他目光深遠,透過窗欞,看著那一雙兒女,一個是他寄予厚望的繼承人,一個是他視若明珠的智慧源泉。他們性格迥異,卻又能如此奇妙地互補、制衡與扶持。這,或許就是上天賜予錦繡,最好的禮物。
夜風拂過,帶來庭院中花草的清香。書房內,燈火通明,少年親王奮筆疾書,少女公主安靜陪伴,構成了一幅無比溫馨而充滿希望的畫卷。而夏時安生命中這塊名為“夏時悠”的“軟肋”,亦是他不斷自省、走向成熟的,最珍貴的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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