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母后!”他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未經磨礪的鋒芒,“兒臣今日與禁軍劉副統領過招,纏斗三百余回合,最后以半式之差,贏了他!”
他口中的劉副統領,乃是軍中有名的悍將,一手刀法剛猛無比。能在他手下走過三百回合已屬不易,更何況是贏上半式。夏靜炎從堆積如山的奏折中抬起頭,看向眼前這株恣意生長、生機勃勃的少年白楊,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為人父的驕傲與贊許。但他的面容依舊維持著帝王的威儀與嚴父的沉穩,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與深意:
“嗯,不錯。年紀輕輕,能有此進益,可見平日未曾懈怠。”他先給予了肯定,隨即話鋒微轉,目光深邃,“但需謹記,戒驕戒躁。為將者,勇武固然是立身之本,陷陣殺敵,不可或缺。然,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將’字,更重在智謀與仁心。匹夫之勇,或可于萬軍中取敵首級,卻難掌全局,運籌帷幄,無仁愛士卒、體恤百姓之心,縱能使部下畏懼,卻難獲真心擁戴,軍心不穩,如山之將崩。安兒,你可能明白?”
時安臉上那純粹的、因勝利而帶來的興奮稍稍收斂,他并非不懂事的莽夫,自幼所受的教導讓他立刻品味出父皇話語中的重量。他肅然拱手,姿態端正了許多:“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必當時時自省,不敢或忘!”
得了父皇的肯定與點撥,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少年心性便又活泛起來。嘿嘿一笑,幾步就湊到妹妹那張纖塵不染的小書案前,高大的身影頓時將那片陽光遮住大半。他好奇地彎下腰,探頭去看那鋪開的輿圖和寫滿娟秀字跡的本子,語氣帶著兄長特有的親昵與逗弄:“悠悠,又在研究什么寶貝呢?給哥哥瞧瞧,是不是又發現了哪座山里藏著金礦,或者哪條河里能撈到夜明珠?”他說著,那只剛剛還緊握長槍、沾著塵土與汗漬的大手,便習慣性地、大大咧咧地朝時悠的本子伸去。
“皇兄!”時悠幾乎是在他手伸過來的瞬間,如同受驚的小鹿,迅速伸出自已白皙小巧的手,像守護最重要城池的將領般,嚴嚴實實地蓋住了自已的本子和輿圖。她抬起小臉,原本沉靜的面容此刻板得緊緊的,那雙酷似鳳戲陽的明眸里寫滿了不容置疑的不贊同,語氣帶著她特有的、近乎苛刻的認真與執拗:“你手上還有塵土和汗,莫要弄臟了我的圖和筆記。”
她頓了頓,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哥哥那瞬間僵住、繼而垮下來的表情,又清晰地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種對于整潔和秩序的堅持:“你若真要觀看,需得先去凈手,方可。”
若是旁人,哪怕是朝中重臣,敢如此“命令”日益顯露出威嚴氣度的嘉王殿下,只怕早就被他那不經意間掃過來的、帶著壓迫感的眼神給震懾住了。可面對這個年紀雖小,卻聰慧過人、行事極有章法,并且被他放在心尖上疼愛的妹妹,時安那點在外人面前逐漸建立起來的威風,頓時蕩然無存。他天不怕地不怕,有時連父皇帶著威嚴的訓斥都能梗著脖子聽一半漏一半,唯獨對這個沉靜時如幽蘭、較真時如磐石的妹妹,有種發自內心的、混合著寵溺、尊重與無可奈何的“沒轍”。
“好好好,凈手,凈手就是了,規矩真多,比舅母校場上的規矩還多……”時安悻悻然地收回手,嘴里不服氣地小聲嘀咕著,卻還是老老實實地轉身,嘴里抱怨著,腳步卻無比誠實地走向殿角專門備著的銅盆、清水和干凈帕子。他挽起袖子,仔仔細細地清洗起來,連指甲縫里的灰塵都沒放過,仿佛要去完成一項極其重要的儀式。
夏靜炎將兒子這從“志得意滿”到“吃癟順從”的全過程盡收眼底,一直緊繃的唇角終于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愉悅的弧度,低低地笑出了聲。他放下那支關乎無數民生經濟的朱筆,對身旁不知何時已走近、正含笑為他斟上一盞溫熱新茶的鳳戲陽低語,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戲謔與一種深沉的感慨:“瞧見沒?真是一物降一物。安兒那跳脫不羈、恨不得捅破天的性子,也就在悠悠面前,才能被治得如此服服帖帖,心甘情愿。”
鳳戲陽將溫度恰好的茶盞輕輕遞到他手中,目光柔和而溫暖地流連在那一雙兒女身上,兒子正一邊用雪白的帕子仔細擦著手,一邊還不忘試圖用眼神跟妹妹交流,女兒則是一臉“等你完全符合標準了再過來”的堅持與淡定。她唇角彎起溫柔而滿足的弧度,輕聲道:“時安這風風火火、自信飛揚,甚至有些莽撞的勁兒,活脫脫就是陛下年少時的模樣,我雖未親眼得見,卻也聽母后之前描述過一二。只是時悠這性子,沉靜敏思,觀察入微,明察秋毫,偏偏又這般愛潔較真,執著于秩序……臣妾愚鈍,倒真想不出,她這究竟是像了誰。”
夏靜炎接過茶盞,指尖卻就勢向前,溫熱的手掌將妻子微涼柔荑緊緊包裹在掌心。他抬眸,目光再次落回那個已經洗凈手、正得到妹妹“恩準”、小心翼翼翻看圖冊的兒子,以及那個即便在解釋圖中內容時,依舊背脊挺直、條理清晰的女兒身上。他輕輕搖頭,低沉的嗓音里含著笑意,更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篤定:
“誰說不是呢?安兒像朕,勇猛精進,可開疆拓土,鎮守國門。而悠悠……”他頓了頓,側過頭,深深地望進鳳戲陽清澈的眼眸中,語氣鄭重而充滿柔情,“她的通透洞察,她的堅韌內核,她的于細微處見真章,乃至她這份對于‘正確’與‘秩序’的執著,都像極了你,戲陽。”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傳遞著不容置疑的信念與愛意:“朕的殺伐果斷,安兒的銳意進取,是錦繡的矛與盾,破開前路荊棘,抵御外侮風雨,而你的通透堅韌,悠悠的明察秋毫,則是錦繡的基石與經緯,能撫平內部瘡痍,織就盛世華章。唯有如此,剛柔并濟,文武相協,方是我錦繡江山,真正可期之未來。”
御書房內,墨香依舊,陽光正好。少年親王與少女公主的身影,一個如灼灼烈日,一個如皎皎明月,共同映照在帝王與皇后交織著欣慰、期許與無盡愛意的目光中,勾勒出一幅關于傳承、關于成長、關于家國未來的,最動人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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