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那場鬧劇在錦繡朝堂也激起了層層漣漪。朝臣們私下議論紛紛,愈發認定這位皇帝昏聵無能,難堪大任。后宮之中,那些原本還對這位準皇后存有幾分忌憚或好奇的人,此刻也多了幾分輕視與憐憫——攤上這么個夫君,還是個異國公主,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鳳戲陽仍然將自已關在棲凰宮內,如同真正受了打擊一樣。只有貼身伺候的宮女或許能察覺到,公主殿下偶爾望向紫宸殿方向的眼神,并非全然是絕望,反而帶著一種沉靜的、近乎冷酷的審視。
她知道,夏靜炎那日的表演,絕不僅僅是做給她看的。那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演給所有窺探他真實面目的人。他在用最極端的方式,麻痹他的母親景太后,麻痹那些像慕容仲一樣蠢蠢欲動的外部勢力,也麻痹……他那個才華出眾、深受先帝贊賞、甚至也得更太后幾分青眼的皇兄夏靜石。
一個沉迷酒色、任性妄為的廢物皇帝,總比一個韜光養晦、意圖收回權柄的帝王,更容易讓人放松警惕。
鳳戲陽想起前世零星的一些片段。夏靜炎似乎曾在她面前,于醉后流露過只片語,關于邊關互市的構想,關于減免賦稅的打算,甚至……關于兩國止戈休戰的模糊念頭。只是那時她心系夏靜石,只當他是醉后胡,從未放在心上。
如今串聯起來,一個驚人的猜測在她心中逐漸清晰:夏靜炎,這個被所有人視為瘋子和暴君的人,內心深處,或許藏著的是一個渴望結束戰亂、讓百姓休養生息的君主?他表面的荒淫無度,暗地里的殺伐決斷,是否都是為了鏟除障礙,為他心中那個“和平”的愿景鋪路?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巨震。若真如此,那他背負的,遠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幾天后的一個深夜,棲凰宮側門被輕輕叩響。來人是夜梟,他依舊面無表情,只遞過來一個小巧的、密封的竹筒,低聲道:“陛下吩咐,此物交由公主。”說完,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去。
鳳戲陽拿著那尚帶一絲夜露涼意的竹筒,回到燈下。打開一看,里面并非書信,而是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帛,上面用細如發絲的墨線,繪制著一幅極其精細的、關于夙砂與錦繡邊境地形、兵力布防、乃至幾條隱秘商道的詳圖!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朱批小字,分析了雙方軍事優劣、糧草補給線,甚至詳細羅列了若開通邊境互市,可能帶來的賦稅收益、物資流通種類以及對兩國民生的影響!
這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更不像是一個終日只知飲酒作樂的昏君能拿出的東西!
鳳戲陽的手指拂過那些清晰的墨跡和精準的分析,心臟狂跳。他給她看這個,是什么意思?試探?還是……一種隱晦的坦誠?
他將自已暗中籌劃、關乎兩國命運的機密,就這樣送到了她這個“異國”公主面前?
信任?不,他不可能輕易信任任何人。那便是極致的利用,或是……一種將她強行綁上他戰車的宣告。
她盯著那幅絹圖,目光最終落在關于開通互市利弊分析的那幾行朱批小字上。他的字跡鐵畫銀鉤,帶著一股壓抑的鋒芒,但在提及“可減邊民械斗”、“能活數萬生計”時,筆觸似乎微微放緩,力道也柔和了些許。
鳳戲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幾乎能想象出,他在無數個深夜,避開所有眼線,獨自在燈下研究這些枯燥的軍務民政,一點點勾勒他心中藍圖的情景。無人理解,無人支持,甚至他最親的母親,或許都在盤算著如何讓他永遠做個聽話的傀儡。
那種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