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遠千里,真是折煞老臣了。”徐階倚在椅背上,眼泛淚花,流露出滿滿的感動。
雖然他知道皇帝根本不是專程來慰問他的。
朱翊鈞自不會不解風情,溫和說道:“愛卿大半生都獻給了朝廷,獻給了大明,朕怎好不關懷備至?”
“唉,老臣慚愧,尸位素餐數十載,未立寸功,不值皇上如此。”
“呵呵……要是愛卿都是尸位素餐,我大明朝可就沒有活人了。”
“皇上重了,重了,承世宗皇帝圣明,承太上皇圣明,承皇上圣明……才讓徐階得以留下些清名,皇上如此,臣愧不敢當啊。”
“哎?不重,不重……”
好一番君知臣辛苦,臣知君不易……
朱翊鈞抿了口茶,關切問:“這身子骨可還好啊?”
“仰賴皇上如天之德,老臣還好。”徐階雖然說話都費力氣,智商、情商卻都還在線,“臣雖年邁,尚有些許余力,如能為君為國為民,臣定不吝嗇分毫。”
還得是皇爺爺調教出來的臣子省心省事啊……朱翊鈞暗暗感慨,溫和道:
“卿不惜身,朕卻不敢不惜卿啊。”
嘴上這般說著,卻是話鋒一轉,又道:
“朕此次來松江府,除了看望愛卿之外,還想借機考察一下松江府,奈何,朕時間有限,只能麻煩愛卿這個松江府人了。”
“呃呵呵……皇上雖遠在京師,卻是明察秋毫,臣也只能錦上添花罷了。”
朱翊鈞啞然,繼續品茗。
徐階主動問:“不知皇上想……?”
“愛卿不是外人,朕也就明說了。”朱翊鈞放下茶杯,說道,“今大明商稅,已徹底超越農稅,隨著時間推移,未來的大明財政收入,商稅的份額占比必然隨之增大,而松江府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不能平凡。”
“皇上圣明。”
徐階語速更慢了,沉吟著說,“今海上貿易的利潤,雖不如當初,但總收益卻還是逐年壘高的,天下賦稅,江南占十之六七,其中,商稅又占江南賦稅的十之六七,而松江府的地理位置,確實要優于蘇州、浙江、福建的諸多州府,對其扶持、建設,是一種長遠的投資。”
“比之應天府,如何?”
“呃……這個……”徐階猶豫了下,道,“應天府是我大明龍興之地,松江府自然比不得……”
朱翊鈞恰到好處的皺了下眉頭。
徐階當即改口道:“可若單論商業價值,松江府是要優于應天府一些的。”
頓了頓,“尤其是當初海瑞治河之后,進一步將松江府的優勢激發了出來。”
“海瑞?”朱翊鈞一奇,不自禁流露出一抹戲謔。
徐階干笑道:“徐家與海瑞是有一些不愉快,都是臣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瞞著臣……呵呵……說起來,還是臣教子無方。”
朱翊鈞忙收起異樣情緒,淡然一笑:“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說這些。愛卿是土生土長的松江府人,家族也經營著海上貿易……對拔擢松江府一事上,可有諫策?”
“臣已致仕,再諫策……怕是會遭人非議的啊。”
“哎?有朕和永青侯在,誰敢非議愛卿?”朱翊鈞笑道,“但無妨。”
“如此,臣就斗膽了。”
徐階沉吟片刻,道,“臣以為,首先應當將松江府縣衙搬離去上海縣,而后以上海縣為中心擴散開來……”
“自吳淞江、白茆河,被海瑞徹底疏通之后,多年以來再無淤塞,下游亦無泛濫之例,黃浦江大興……”
許是釋懷了昔年的恩怨,又許是人生最后關頭真心想做些實事,也可能是想博得新帝好感,得獲一個好謚號……
謹慎了一輩子的徐階,今日可謂是句句之有物,一點也不摻雜水分。
要擱當初那會兒,上來就奏請皇帝遷離知府衙門的事,徐階是絕不會做的,因為這里面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況且,徐階本人也是利益受損的一方。
都說商不與官斗,這話自然不錯,可針對的都是小商賈,凡大商紳,幾乎都與官府曖昧不清。
松江知府衙門一搬,松江大商紳定然利益大損。
良久,
“臣雖年邁,可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首輔,在家鄉也算是有些清名。皇上如此厚愛,臣豈敢惜身,還望皇上允許臣再為大明盡些綿薄之力……”
徐階深吸一口氣,道,“如臣出面游說,想來……可以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阻力。”
朱翊鈞喟然一嘆:“愛卿如此年紀,還要為國操勞……唉,朕于心何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