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天黑了,你還要不要去了?”
朱載坖悠悠轉醒,往外瞟了一眼,驚詫道:“這就天黑了?”
李青好笑點頭:“還去不去?”
“去,當然去。”朱載坖迅速坐起,開始穿外袍……
剛穿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問:“我穿這合適嗎,要不要穿夜行衣啊,我有玄色的衣服。”
李青扶額:“你這是去上墳,又不是去偷東西,穿什么夜行衣?”
“呃…,好吧。”朱載坖打了個哈欠掩飾尷尬,嘖嘖道,“這一覺睡的可真香啊。”
李青沒接話,先一步往外走……
……
夜風呼嘯,吹得朱載坖睜不開眼,卻樂在其中。
這還是他第一次被永青侯如此優待呢。
尋思著一會兒跟父皇炫耀一番……
“到了。”
“這就到了?”朱載坖茫然四顧。
月明星稀,視線尚好,卻是永陵無疑。
“先生這趕路速度……也太恐怖了吧?我覺著最多也就兩刻鐘……”
“還要我背你到幾時?”
“呃呵呵……好的。”朱載坖悻悻松開手,從李青背上出溜下來,問道,“咱們去明樓,還是去享殿?”
“你說了算。”李青淡然道,“兒子看望父親,沒那么多講究,隨你心意來就是了。”
朱載坖思忖少頃,道:“來的著實匆忙了些,也沒帶祭品什么的,就去明樓吧?”
“嗯。”
李青邁步向前,朱載坖隨之跟上。
“先生,最初是因為三分忽悠+恐嚇,兩分憐憫,五分孝慈皇后,之后呢?”
“非要得到想要的答案是吧?”
朱載坖只是笑。
“一開始人生地不熟,之后就熟了嘛,有了兄弟朋友,有了紅顏知已,政治一道上,也得到了成長……更重要的是,我逐漸成為了達者。”李青說道,“我恰好來到了大明,又恰好站在了這個位置上,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朱載坖點了點頭說:“這才是我印象中的永青侯!”
李青一笑置之。
說話間,二人走到寶城門前,李青搭上朱載坖肩膀,腳尖輕輕一點,躍至門樓之上。
“去吧!”
朱載坖定了定神,問:“先生不進去嗎?”
“我吹吹風。”李青轉過身,扶著女兒墻仰臉望月,“不會有人打擾,你慢慢說,不著急。”
朱載坖默了下,沒再勸說什么,邁步走進明樓……
……
“一晃都萬歷十年了,父皇您還好嗎?”
“大明挺好的,比您在的時候更好,這十年是大明發展最快的十年……父皇你知道嗎,現在又有一種,不,三種新的交通工具,一為三輪車,二為黃包車,三為自行車……”
“大明很好,翊鈞也很好,可兒臣卻沒多么開心,大明越好,發展越快,朱明越早落幕……兒臣無法阻止,也沒能力阻止……”
“永青侯還是一如既往地激進,就在今日,他建議翊鈞進一步松綁藩王宗室……”
……
李青依坐在墻上,取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木塞灌了一口,苦笑搖頭——
“這廝還是長不大啊,告家長都來了……”
靜謐的夜,朱載坖的一句句抒情,抱怨,傾訴……一字不落的落入李青耳中。
這是一個仁弱,孝順,明辨事理的皇帝,不夠出彩,也沒太大的志向,平淡普通,情感充沛……
這樣的人,令人討厭不起來,再加上故人之子、學生之父的關系,就更難以去苛責了。
李青處之淡然,既無不悅,也沒打斷、辯解,只是靜靜聽著……
誰讓他是獨夫呢?
李青心平氣和,相比老朱,他這都算好的了,至少,還有人支持他、理解他。
李家有人,朱家也有人。
老朱才是真正的孤獨,因為連他這個后來的獨夫,在當時也不能完全理解他……
兀自發了會兒呆,李青朝里道了句“我去走走,你說你的”,躍下城墻,行走于諸皇陵間……
……
皇陵太長夜太短,李青還沒怎么逛,東方就已亮起了啟明星。
再回永陵明樓,朱載坖已睡著不知多久了。蜷縮在神功圣德碑下,面色平靜,神情祥和,如一個被父親哄睡的稚童,臉頰還有兩道清晰可見的淚痕……
李青幽幽一嘆,走至神功圣德碑前,道:
“你孫子干挺好,你兒子的退休生活也很安逸。別操心這邊了,顧好你自已就成了。”
接著,緩緩蹲下來,本想抬手去搖醒朱載坖,卻在半空僵了一片刻,旋即雙指并攏,點了一下……
朱載坖再次醒來時,人已在大高玄殿了。
太陽升起多時,金燦燦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