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喝了口蘇培盛新端來的茶,輕抿一口,看向姜瑤:“吃好了嗎。”
姜瑤聞,側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沉,不早了。
而且胤禛在這里,她爹娘和外甥們拘束得很,也不敢說笑了,趙安明天還要上班,可以撤了。
“吃好了,可以撤了。”
她起身,對幾個外甥道,“趙安,趙宇你們送外公、外婆回去,”
隨后又對姜翠山和王氏說,她今天不送他們回去了,不過還是會留兩個侍衛送他們。
待姜瑤和胤禛帶著弘晙離開,雅間里的氣氛才松快下來。
趙宇和李榮直接腿一軟,又癱坐在椅子上。
趙安雖然也緊張,但到底在京城歷練了一年多,比兩個弟弟強些,見狀笑道:
“瞧你們那點出息。”
趙宇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大哥你也別說我們,你剛才手不也抖了,都把酒給灑出來了?”
姜翠山和王氏相視一笑,搖搖頭。
雍親王,他們雖見過好幾次了,但不是正經女婿,完全不能平常心對待,每次見到心里都發怵,那張臉太冷了。
但看閨女的態度,自然得很,既不害怕也不討好,他們慢慢也就沒那么緊張了。
只是心里總忍不住嘀咕一句:這雍親王的臉色,怎么老像別人欠他錢似的?
所有人里,觀察最細的反倒是角落里抱著孩子,趙安的媳婦劉氏。
她剛生完孩子半年,前段時間才從趙家村回京,今日背著孩子一起出來玩。
方才雍親王進來時,她分明瞧見,小姨姜瑤連膝蓋都沒彎一下,只隨口問了一句。
而那位冷面王爺,非但沒有不悅,目光掃過小姨時,反而……柔和了些?
可察覺到她的注視,那目光掃過來時,卻又是慣常的冷冽,嚇得她心頭發顫趕緊低頭。
她是女人,從女人的直覺來看,那雍親王對小姨不錯,并不像家里婆母擔心的那樣。
不過,還是得謝謝小姨,沒有小姨,趙家肯定不能都在莊子上做活,夫君也絕對找不到這么好的差事,家里的弟弟們哪里能得雍親王這樣的大人物費心......
......
回府的馬車上,姜瑤想起剛才兩個外甥緊張的模樣,對胤禛道:
“王爺,我那兩外甥你也瞧見了,都是老實本分的性子,危險的事就別安排了。”
她把胤禛當初的提議轉達給幾個姐姐后,不出所料,全都選擇了安穩的差事。
大姐二姐更是再三表示,只要能學門手藝,踏踏實實養家糊口就行,不求大富大貴,還勸姜瑤若實在不好安排就算了。
胤禛從馬車小幾上的冰鑒里取出一壺微涼的酸梅湯,倒了一杯遞給她,沒好氣道:
“爺安排了,你會讓他們去?”
“不會。”姜瑤接過,喝了一口,想也不想地回答。
胤禛嗤笑一聲,他就知道。
余光瞥見她把喝了一半的酸梅湯很自然地遞給旁邊也要喝的弘晙,他眼神暗了暗!
才沉聲道:“若那打谷機和脫粒機,真如你所說的那般好用,把他們只安排進工部做打雜的,倒有些可惜。”
他頓了頓,看姜瑤果然抬眼望過來,才繼續道:“先留在爺手里做些事。
若真是可造之材.....你放心,在爺手底下,虧不了他們。”
姜瑤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胤禛要做什么她不管,只要兩個外甥安全穩妥就行。
這兩樣農具雖不算什么劃時代的發明,但若能引起對現在的人機械之利的重視,或許也是個好的開始。
古人的智慧從來不輸現代,許多思想和概念甚至超前。
只是礙于時代局限,統治者往往傾向于壓制自已無法完全掌控的力量,加之重科舉輕實學,許多發明創造剛萌芽就被扼殺了。
反倒是后來那些漂洋過海來的“洋人”,靠著從中學去的東西,先一步發展了起來。
想起弘晙前些日子從暢春園回來,說在康熙那里見到一個“黃頭發、藍眼睛的怪人”,很受康熙看重。
姜瑤心中便是一動。
她上輩子學歷史時,曾為火器專家戴梓被康熙流放而憤慨,覺得若康熙重用戴梓,清朝后來的火器發展不至如此落后,或許能避免百年屈辱。
為此還特意查過資料,知道戴梓被貶,除了性格剛直得罪人和不得康熙喜歡,更重要的是一個叫南懷仁的傳教士聯合其他官員誣陷他“私通東洋”。
東洋就是日本。
而康熙知道前朝滅亡時,紅衣大炮可是有不少功勞,再加上后來的平三番、葛爾丹叛亂,火器的威力巨大。
康熙內心對威力巨大、難以掌控的火器本就心存忌憚,便順水推舟把他貶了。
這些遠渡重洋而來的傳教士,真的只是來傳播福音的嗎?
姜瑤深表懷疑。
文化交流或許有,但宗教未嘗不是一種軟性的入侵,而學習先進技術、測繪地圖、了解國情,更是實實在在的“功課”。
從唐朝起,就有外國人在朝廷任職,涉及天文、歷法、工部、貿易甚至軍事。
有后來那段屈辱歷史在,她很難不懷疑,這是一場持續數百年的漫長布局。
這些話,她此刻自然不會對胤禛和弘晙說。
能改變一些事的前提是她活著。
她只是私下叮囑弘晙,跟著學那些“番話”時要認真,以后別因為聽不懂被人蒙蔽。
自已心里,卻將這事記下了。
只是,因為這事,她才知道,九阿哥胤禟竟然是個語小天才,會五種語。
......
端午過后,暑氣漸盛,雍親王府舉家遷往圓明園避暑。
園中水木明瑟,樓臺掩映,比京中府邸清涼不少。
弘晙也正式搬進了園中的阿哥所書房居住,有了自已的小院子,每日讀書習武,雖每天仍回沁心齋,在姜瑤跟前撒嬌,卻也漸漸有了小大人的模樣。
姜瑤的日子越發恣意起來。
不必每日早起帶小家伙練太極,園子里規矩也松泛些,除了固定日子去給烏拉那拉氏請安,她常常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起來后或去湖邊垂釣,或帶著大花等動物在院子里玩游戲,騎馬,或琢磨些新奇吃食,快活似神仙。
時間在她閑散的夏日里溜得飛快,轉眼便入了八月。
這日,皇莊和小湯山兩處莊子的管事同時遞來消息:今年春種下的冬小麥和土豆,皆已成熟,可以收割了。
胤禛收到消息,本就以種地、論經避開朝政他,當即履行承諾,帶著姜瑤、弘暉、弘晙、弘時,輕車簡從,第二日便出發去了皇莊。
這次,他沒有在前院辦公,直接吩咐蘇培盛把他的東西搬到姜瑤的疏影閣和她同住。
此時,天氣還熱,但已經過了最熱的五、六、七月,溫度大概只有二十七八度了。
姜瑤帶著幾個孩子站在一個土包上,遠遠望去,五畝試驗田,與其他田地涇渭分明。
其中兩畝冬小麥,金黃的麥浪在微風中起伏,飽滿的麥穗歲風搖擺,空氣里似乎都飄著新麥特有的、帶著陽光氣息的清香。
旁邊兩畝土豆田,土豆苗已開了淡紫色的小花,莖葉開始微微泛黃,預示著地下的土豆已經成熟。
剩下的一畝種的是玉米,此時剛抽出紅纓,結出嫩綠的玉米牙子,還需一月左右才能收。
“額娘,這就是我們去年種下去的麥子嗎?”
弘晙蹲在田埂邊,驚奇地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麥穗。
他記得撒種時,地里還光禿禿的。
“你看,你扎的稻草人還在那呢!”姜瑤指了指那個已經破敗,完成任務的稻草人。
“姜額娘,我們什么時候開始收割?”
弘暉心里早已躍躍欲試,小臉上滿是興奮。
這可是他親手參與鋤地、播種的麥子,意義不同。
弘時則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麥田,他好奇地左看右看,小聲問:
“姜額娘,這個麥子……是怎么收的?
像摘果子一樣嗎?”
姜瑤被他的話逗笑了,看著三個孩子身上簇新的錦緞衣裳,搖搖頭:
“要干活,先得換衣服。
今天不急,做了許久馬車,今晚好好歇息一晚。
明日天不亮就得起來,得趁著日頭還不毒,把這兩畝麥子割了,不然出太陽就要受罪了。”
正說著,胤禛巡視完莊子其他地塊,也走了過來。
他站在田邊,望著眼前這片金黃,心中亦是激蕩難平。
這不僅僅是他第一次親自參與耕種所得的成果,更承載著他隱約的期盼。
他目光敏銳地比較著:眼前這兩畝麥子,似乎比剛才在莊子里看到的長勢更好,麥穗更長,顆粒也更顯飽滿。
想起當初播種時,姜瑤堅持要將麥種與草木灰、腐熟糞肥混合“悶發”一夜。
又聽剛才管事說,這幾個月里,她雖人不在莊子,卻每每倒了要施肥。鋤草時,讓管事按照她的要求澆水、追肥、等。
管事方才說,莊里的許多老把式都來看過,說只看如今的麥穗,定比莊里其他地產量要多
只是增加多少,要等結果才知道。
若能驗證此法確實增產……
胤禛看向正蹲著給弘時講解麥子結構的姜瑤,目光灼熱。
若這農法真能推廣,于國于民,是何等功德?
他心里那簇火苗,燒得更旺了。
當夜,眾人在莊子里早早用了膳。
幾個孩子湊在一起玩,姜瑤和胤禛自然又去泡溫泉。
胤禛泡在池中,見姜瑤肌膚被熱氣熏得微紅,長發濕漉漉地貼在頸側,不由心猿意馬,想起之前在這池子里的旖旎,伸手想將她攬過來,
姜瑤反應極快,手腕一翻便扣住他的脈門,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他動彈不得。
她挑眉:“想使力氣?
留著明天去地里使。”
說罷,掙開他的手,自已起身去了池子另一頭,閉目養神。
胤禛被她制住,非但不惱,反而低低笑出聲來,壓下心中的悸動,不再有其他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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