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錦云的上半身忽然發軟,像筋骨被抽空,整個人倒向比奧蘭特的膝側。比奧蘭特也撐不住身體,側向另一邊倒下。她們像兩件被風吹倒的絲絹,靜靜落在厚軟的地毯上。意識塌陷的那一瞬間,李錦云恍惚聽見――“啪嗒。”侍女輕輕合上杯蓋的聲音。禮儀般清脆,甚至有一種“事情已結束”的從容。
與此同時,大帳之外,一顆大樹下,阿黛爾帶著士兵們站在樹蔭里休息。
“有埋伏――!”阿黛爾警覺的嘶喊剛從喉間射出,整個人便被從頭頂落下的粗獸皮網狠狠罩住。午后的陽光從破舊的網格間直直射下,將她狼狽的身影切成一塊塊交疊的光斑。
鐵墜隨重力猛然下墜,網繩立刻收緊,勒住她的肩背與腰腹,像要將她整個壓入熱烘烘的土面中。沙粒被擠得刺進皮膚,痛得幾乎要炸開。身旁的親衛們也紛紛跌倒,有人在網中拼命掙扎,企圖去摸刀柄,卻只讓鐵墜反向纏住手臂――動作越急,反而被勒得越緊。甚至連空氣都被緊繃的網繩拉得發啞。
午后正是草原與沙漠交界最燥熱的時辰,連戰馬倒地后的嘶鳴都因熱浪而顯得干裂、刺耳。鞍撞上木樁的一聲聲沉悶悶響,被白光烤得發燙的空氣吞吞吐吐地散開。四周忽然涌出一排排武裝回鶻軍士――不是疾奔而來,而是從早已埋伏的陰影與帳列后穩穩走出。后的光無處可藏,讓他們的馬刀鋒面反射得像一條條刺目的白焰,晃得人眼睛發痛。
阿黛爾努力抬頭,視線卻被頭頂落下的網束折得七零八落。她僅僅看到大帳方向的簾角輕輕揚起一點點縫隙――
像有人在里面只掃了一眼便放下心去。一切都經過計算。粗重的獸皮網壓得她胸腔劇痛,她仍死咬牙關,用膝蓋死撐地面,想強行撐起半個身體。
“你們想干什么?!”阿黛爾嘶吼。聲音被網繩壓住,竟像野獸在熱浪中垂死的低吼。
圍上來的回鶻士兵沒有一個回應。他們臉上沒有恨,沒有興奮,甚至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經過反復操練的冷靜與秩序。那種沉默,比刀口貼在喉嚨上更恐怖。
就在空氣被緊繃到極致時――“啪。”一聲清脆的裂響,宛如鞭子抽裂了午后的悶熱。一個年輕的回鶻女子從營地深處的陰影帶中走出。午后的陽光直直砸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勾得線條分明,幾乎刺目。她年紀不大,頂多二十一二歲,卻身披深褐皮甲,皮革因陽光而泛起明亮的油光。腰帶上掛著銅片與打磨過的骨飾,走動間叮當作響,像尖銳的金屬高音。她的眉峰尖銳,眼角拉得如刀鋒一般,讓整張年輕的臉因陽光照耀而顯得更冷、更硬。她手中握著一條質地極好的馬鞭,鞭柄纏繞著一層潔白絲線,在午后的白光下幾乎刺眼――那是只有貴族族女才能擁有與炫耀的紡絲工藝。她從陰影中走進光里,像是一柄被午后曬得滾燙卻鋒利依舊的刀――年輕、張狂、危險、帶著私怨。一步步逼近。
年輕回鶻女子抬手一指阿黛爾與那群被困住的親衛隊,聲音潑辣而凌厲:“把他們的刀劍都收了!困牢一點,但不許傷人――記著,千萬別弄出人命!”
“是!小姐!”回鶻士兵立刻沉聲應諾,像一群隨時能咆哮的鐵狼。他們上前,將親衛們的武器一件件卸下:馬刀、匕首、臂弓、備用短刃……全部被丟進一旁的皮袋。有人試圖反抗,但很快被幾根鐵鉤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阿黛爾被壓在粗重的獸皮網下,胸口被緊勒得起伏艱難,但她仍像暴風中踏浪的雄獅般掙扎著抬頭。砂石硌得她側臉生疼,她卻毫不退縮,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如碎石撞鐵:“你到底是誰?!竟敢對我們動手?!我們身后可是三萬沙陀軍勇士!”然而,她的怒吼在這片被回鶻人掌控的營地里,像是被風一口吞掉。
“那又怎么樣?”年輕回鶻女子馬上回答。她只是慢慢踱步,那雙皮靴踩在沙石上的細碎摩擦聲,如刀尖在心口周圍輕輕描線。她的從容與步伐的節奏,像是在巡視――巡視一塊她早已宣示主權的地盤。營地的光線被落日拉成金紅色,她的影子被拖長,落在阿黛爾等人身上,如鐵鏈般壓著。她走到阿黛爾身側,才終于偏頭――眼神冰涼,沒有火,卻更可怕。嘴角輕輕挑起:“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啪――!”馬鞭在空氣中一抽,像是某種帶暗示意味的提醒。
年輕回鶻女子俯下身,發梢從她頰側垂落,在皮甲的金屬扣上劃出一道陰影。近距離的她眼神銳利得像被磨過的鋼,不帶情緒,卻在冰冷之下埋著暗涌的毒火。
“你們老實點,”年輕回鶻女子的聲音低穩、冷靜,像法官念最后的判詞,“就不會有大事。”隨后她頓了頓,紅唇緩緩上揚――那弧度帶著膽寒的陰狠,以及一種掩藏許久終于能亮出來的得意,“祖爾菲亞……還有艾賽德的那個小老婆,呵呵……”
這一句,如箭矢一樣射進阿黛爾心里。她的瞳孔猛地一縮,血氣翻涌上來:“你敢碰她們?!你敢――”
年輕回鶻女子懶得讓阿黛爾吼完,“我為什么不敢揍她們?”她語氣輕飄飄,“那可是――艾賽德欠我的。你們這些下人,少摻和主子們之間的恩怨。”
“揍”這個字說得太隨意,太輕,太不顧尊卑。卻正因如此,比起謀殺,更像是――羞辱、警告、報復、舊情糾葛幾種情緒纏成的一根繩,這讓阿黛爾胸口那根繃得快斷的弦,反而在極度憤怒中松開了一分。至少,他們不會動手殺人。
年輕回鶻女子不再看她。像丟掉一段無用的對話般,她拍了拍手,轉向大帳。她的步伐輕快,幾乎有點雀躍,那不是戰士踏向敵陣的步子,而是一個久等的秘密終于要揭開前的快意。
“哈哈哈――艾賽德!祖爾菲亞!”年輕回鶻女子的聲音清脆而鋒利,像破布的裂口被再撕開一寸,“咱們的舊賬……該好好算一算了!”帳簾被她甩得猛然一揚,烈日余輝灌進帳內,像一道陡然撕開的夜幕。她跨進去的那一刻,整座營地似乎都聽到了她的宣:“今天――你們沙陀人,都得給我一個交代!”
……
一個小時之后,回鶻大營的深處,有一片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風聲帶著蒼涼的干冷,掠過皮革與草地,沙沙作響,仿佛替某些不能見光的事情守口如瓶。幾座氈帳矮伏在地上,顏色黯淡,像是一堆被夜色壓彎了脊背的獸群;皮革表面吸飽了風沙,泛著一層沉沉的灰光。
其中最大的一座帳幕緊緊垂落,像將一口悶熱的暗室死死包裹。空氣里混雜著皮革久置的潮味、金屬器具散出的冷腥味,以及一種隱約難辨的、潮濕又帶點陳腐的氣息――沒有明火,卻更顯壓抑。帳內昏沉得近乎無光。唯一的亮源,是角落里一只細瘦的蠟燭,燭焰弱得像隨時會被自己的煙氣熄滅。光線微弱又不穩定,映出的影子在木架和皮繩之間搖晃、拉長、扭曲,像無聲掙扎的影獸。
李錦云先醒。她從昏沉中艱難浮起,眼皮仿佛被沙子壓住,沉重得發疼。視線模糊了一會兒,才慢慢聚焦――緊隨其后的,是手腕上傳來的劇痛:粗硬的皮帶勒得極緊,似乎已經磨破皮膚。她微微一動,木架發出干澀刺耳的吱嘎聲,像是提醒她掙扎毫無意義。等完全清醒,她才意識到自己被牢牢綁在一個專用于刑訊的木架上。粗糙的木頭邊緣緊貼著皮膚,帶著一股冰冷的惡意。
李錦云側頭一瞥。比奧蘭特被綁在另一架木架上。比奧蘭特的頭軟軟垂著,長發披散,像被霜風吹折的細枝,無聲伏在她肩側。昏暗光線劃過她的側臉,勾出一抹脆弱的蒼白――平日里精致堅毅的神情消失不見,只剩下被困的靜默。
這一刻,李錦云已經徹底明白,她們落入的不是簡單的埋伏,而是一種幾乎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陷阱――像荒原深處突然張開的一張暗網,沒有必然邏輯,卻偏偏纏住了她們。
“比奧蘭特!快醒醒!”李錦云忍著手腕的劇痛,提起聲音喊道。
帳篷內的空氣像一口沉水缸,連回聲都顯得遲緩;李錦云的聲線不算大,卻在這封閉又壓抑的空間里撞得四壁回蕩,像石子砸入一潭死寂的深水,激起層層波紋,卻喚不醒沉在水底的人。比奧蘭特依舊垂著頭,沒有動靜。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布靴踩過泥沙的細響,節奏輕,卻帶著一種刀刃出鞘般的決絕感。那聲音每一步都帶著目標,帶著壓迫,讓帳篷內的緊繃氛圍越發緊到窒息。
“有人來了……”李錦云心中一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