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小時的步行后,隊伍穿過一片凸出的沙洲與低矮的紅樹林帶,來到一塊寬闊的河口灘地。這里的地勢微微下陷,卻被一道古老而堅實的土堤環繞成圓形,仿佛一只大手把低地擁入懷中。圍堰之內,竟是一片意外茂密的林地:藤本植物攀附在樹干上,幾株陌生的闊葉樹在濕地中舒展枝葉,綠影在霧光里搖動。
“就在那里!”瓜拉希亞芭臉上難掩激動,指著遠處那片顯然是人為栽植的樹林。
眾人順著土堤踏步而上。泥土在靴下松散,風帶著河口的濕腥吹來,隨著高度攀升,視野逐漸開闊。剛一踏上堤頂,那種豁然開朗并不帶光亮,反倒像眼前倏然揭開了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秘密。所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一艘巨大的沉船靜臥在林地深處,如一座失落在大地上的木制山巒。船帆早已風化消逝,只剩下破碎的帆桅架如枯骨般矗立,高大得連蘆葦叢都不敢貼近。船體側傾,一部分深深沒入泥土,仿佛大地為了留住它,將它半吞半噬;另一部分仍保持著完整而雄壯的曲線,船舷上鑲釘的鐵扣在斑駁的光影下隱隱反光。龍骨深埋,像某種巨獸的脊柱;艙壁崩塌處露出被腐蝕的橫梁,仿佛肌肉被歲月剝落,只剩老去的骨架撐在綠陰之間。那不是一艘船――那是一個沉睡的巨物,橫臥在時間的褶皺里。
“果然是舊世界的船……”蓓赫納茲輕聲驚嘆,呼吸微微急促,“這形制……看上去像北非人的。”
阿涅賽握著畫板,眼睛像被光點亮:“若非親眼所見,我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尼烏斯塔忍不住走上前兩步,仰頭望著桅桿:“這船……好大!就像一個能移動的房子。”
“它大概是在航行時迷失方向,被暴風吹了過來。”赫利推測道。
“一點沒錯。”諾斯人哈康沉聲說道,“這至少說明,我們腳下的這片海……的確連著非洲。”
“而且是可以用船航行過去的海。”另一個諾斯人英格瓦爾補充,語氣里隱隱透著興奮。
李漓剛想附和,卻突然像被神秘的力量扼住喉嚨――那股他熟悉的限制、那種禁止泄露未來與大勢的神秘壓力,又一次重重壓上來。他漲紅了臉,只能悶聲咳了一下,強行閉上嘴。
瓜拉希亞芭輕輕吸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據說,原本這里還有完整的船帆。十多年前的一場大颶風,把所有船帆全卷得無影無蹤。卡里里人認為,那是他們觸怒了風神,所以風神將‘神跡’的一部分奪去,以示警告。”
話音剛落,凱阿瑟忽然停住腳步,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緊張地指向前方林間:“那里……好像有很多人!”
眾人立刻緊張起來,手幾乎下意識觸向隨身兵器。但瓜拉希亞芭卻笑了,抬手安撫:“別緊張,沒有人敢在神跡附近打斗或殺人。那里是個市集,是卡里里人與圖皮人之間難得的和平之地。”
果然,當眾人穿過林間最后一排灌木,一片寬闊得近乎空曠的場地赫然展現在眼前。林木被整齊地清理出了一個圓形廣場,中心正是那艘巨船的影子,而四周則散布著三三兩兩的原住民。
卡里里人與圖皮人――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族群,竟在同一片土地上安靜交易。
卡里里人多半瘦弱,皮膚泛著淺褐色,身上只有簡單的樹皮腰布。他們的動作輕柔,甚至有些怯懦,交換時連眼神都不太敢抬起。圖皮人則完全不同,他們高大結實,肌肉線條明顯,皮膚涂著紅色胭脂紋與綠色藤蔓紋,像是從森林里走出的銳利野獸;然而彼此之間卻克制著天性――在神船面前,沒有人敢放肆。
地上鋪著大小不一的蘆葦墊子,攤主們將貨物一件件排布其上。貝殼串成的頸飾泛著柔白的光澤;蚌殼被當成珍寶般穩穩擺好;粗織的棉布與被手心磨得油亮的木雕靜靜靠在一旁;干魚與煙熏肉散出咸香;藥草扎成的小束辛辣刺鼻,又夾著幾分青草與花蜜的微甜。空場邊緣,孩子們在泥灘上追逐小螃蟹,腳丫濺起的泥點子在陽光里飛舞;幾位婦人圍坐成圈,把曬得干脆的絲狀根莖整齊放入蘆葦筐;幾個圖皮男人與卡里里人蹲在地上討價還價交換物品,用滿筐的魚干換成串的肉干與圓滾滾的玉米。空氣里混著木煙的暖香、濕泥的腥味、青草壓碎后沁出的清甜,以及遠處有人烤著的肥魚撲鼻而來的脂香――仿佛森林、河流、海風在此刻一齊吐息。偶爾亦有人因價格或數量爭執幾句,但聲音還未拔高,便被周圍正凝神望著“神船”的族人瞪得立刻收了聲。仿佛在這片大地上,那艘靜臥的巨船才是真正的裁決者――所有人不過是它腳下暫居的來客,不敢狂妄,不敢放肆,只能在它的陰影下維系著一種古老、肅穆的和平。李漓等外鄉人的身影雖已被人注意,卻無人表現出驚懼或騷動――就像他們不過是市集的又一陣風。
“我得趕緊把這條船畫下來!”阿涅賽眼睛發亮,幾乎是抑制不住興奮。
然而阿涅賽還沒邁出兩步,兩個諾斯人兄弟便像被風推著一樣先她一步。他們腳下輕巧,竟毫無畏懼地踩上那早已斑駁的木質船舷,動作熟練得仿佛回到了童年時代在故鄉港口爬桅桿的日子。木梁發出低沉的吱呀聲,但他們的身體在上面如履平地。
這一幕讓周圍人瞬間炸鍋――卡里里人驚呼著后退,像遇上要從天而降的雷霆;幾個圖皮年輕戰士更是嚇得條件反射般拔出石斧與骨矛,眼神緊繃,像被捅了尾巴的蜂群。氣氛在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瓜拉希亞芭臉色一變,立刻沖上前去,高聲用本地語喊了幾句。她的語速快得像雨點一樣,把各種只有原住民才能理解的意思用盡全力砸向人群。她的喊聲如一把火,將緊張與敵意熄滅了一半。卡里里人緩緩放下手,圖皮青年也猶豫著壓低武器。原先還想圍攻的目光,被瓜拉希亞芭生生扭轉成“好奇圍觀”。
很快,人群靠近了一點,但保持著謹慎的距離,像一圈隨時準備退散的潮水,目光卻像磁鐵般被那兩位“膽大包天”的諾斯人吸住。凱阿瑟帶著隨行戰士穩穩站在外圍,她的姿態像拉滿的弓,任何靠近的敵意都將立刻觸發反擊。她掃視每一個移動的影子,眼中帶著獵人的冷靜。
蓓赫納茲則全然不在意周圍的緊張氛圍。她搬了根粗大的倒木坐下,雙手撐在木面上,仰頭觀察船體的龍骨與桅桿結構,目光亮得像要將整艘船拆解進腦海里。赫利和尼烏斯塔更像兩個進了集市的旅者――一會兒伸手觸碰一種奇怪的樹皮纖維,一會兒聞聞陌生的藥草,一會兒盯著卡里里人用貝殼換干魚的方式看得入神。
就在此時,一個白發稀疏、皮膚黝黑且布滿皺褶的卡里里老者緩緩走來。他的腳步不疾不徐,后方跟著兩個圖皮青年戰士,神情嚴肅卻不敵意。老者與瓜拉希亞芭經過短暫而急促的交談――他的聲音像干樹皮摩擦,斷斷續續;瓜拉希亞芭的神情先是閃過喜悅,隨后又迅速沉下,變成不易察覺的憂色。
李漓與眾人的心弦,也隨著瓜拉希亞芭那忽明忽暗的目光微微繃緊。片刻沉默之后,她終于朝他們走來,腳步輕,卻帶著某種決絕。
李漓問:“你剛才跟他們說了什么?那群人差點沖上來,你幾句話就讓他們冷靜了。”
瓜拉希亞芭挺直背脊,仿佛要讓自己的膽氣配得上所說之:“我告訴他們,你們是風神的使者,是那艘大船的主人派來的。你們的力量足以毀滅三角洲所有部落……所以讓他們別自找麻煩。”
李漓忍不住輕笑:“天哪,你把我說得像個惡神。”李漓看向那位老者與兩個圖皮青年,“他們是你認識的人?”
“都是我的族人――來交換貨物的。”瓜拉希亞芭露出一個羞澀卻發自心底的笑容,“我已經把你們帶到這里了……現在,我想回自己的部落了,可以嗎?”
“當然可以。”李漓點頭,“這是我們本來就說好的。”
瓜拉希亞芭邁出兩步,卻又停下。晨霧從她的腳踝間悄悄升起。她回頭,看著李漓,目光忽然認真而熾熱:“漓……你愿意來我們納佩拉部落做客嗎?我父親一定會熱情款待你們的。”
“去食人部落做客?”尼烏斯塔挑眉,語氣輕佻,“你們的美食,我們可消受不起……”
憤怒像火星一樣在瓜拉希亞芭的眼底跳了一下,她忍著不適,低聲回擊:“我說過很多次――我們不吃人!不是所有圖皮人都那樣!至少,我們部落從來沒有!”
李漓伸手制止尼烏斯塔的打趣,語氣溫和卻穩如潮落:“我相信你。但我們貿然過去,會讓你父親和你的族人們感到緊張,也可能引起誤會,甚至帶來沖突。我們不去,是為了不讓你為難。”話說到這里,李漓的心底卻悄悄嘆了一聲。半個月的同行與并肩,讓他對眼前這個漂亮的圖皮少女生出幾分不舍――像藤蔓在無聲之間攀上心頭。但理智像一柄冷刃,很快將那點柔軟切斷。李漓知道,他不能讓瓜拉希亞芭夾在兩個本該毫無關聯的世界之間。
瓜拉希亞芭垂下眼簾,那口氣仿佛慢慢泄了下來,柔軟了:“……謝謝你把我送回來,漓。”
“快回去吧,你的族人已經在等你了。”李漓輕輕一笑:“祝你好運!”
瓜拉希亞芭怔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像藏著一口暖泉,又像要把這陌生而溫柔的旅人刻入心底。然后,她轉身而去,隨同族人,身影在三角洲的晨霧里漸漸淡去,如潮聲般歸于遠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