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巨大的獨木舟如潛伏的巨獸,破浪而來,重重擱淺頂上泥岸,發出低沉而厚重的“嘭――”聲,仿佛大地在悶吼。河水與海潮在此交纏,泡沫翻卷著紅褐的泥沙,似沸騰的血液在呼吸。水霧從茂密的紅樹林深處悄然升騰,灰白的氣幕如鬼魅般伸展,將岸邊的大半吞沒――光線、輪廓、呼吸都被霧撕成碎片,只剩幾束被陽光硬生生擠出的白焰,在迷霧里冷冷閃爍。咸濕的風掠過,帶著海腥、泥腐與枯葉的氣味,像是某種古老的死亡氣息在蠕動。在這濃重的空氣中,遠處忽有幾聲模糊的嘶喊傳來――分不清是圖皮戰士的號聲,還是叢林深處猴群的驚叫――都被即將爆發的殺戮壓成低啞的回音。天地似在屏息,戰意在河口的霧色中凝成一股逼人的寒意。
李漓立在原住民天方教武裝隊伍后面,肩背微拱,手臂高舉,掌心穩穩壓下,示意全隊屏息。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冷冽地掃過霧氣深處的來敵。整支隊伍隨之靜止,仿佛化為一尊肅穆的青銅雕像。戰士們緊握武器,指節泛白,呼吸淺促,汗珠沿著古銅色的皮膚滑落,在被霧按碎的陽光里閃成一線熾光,像白焰從皮膚下滲出。空氣仿佛凝固,連水流的呢喃都止息。
隨即,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在泥地上響起――四十余名圖皮戰士從舟上躍下。他們的身形高闊,肌肉隆起如山巖,皮膚被赭紅顏料厚涂,仿佛披上凝固的血色鎧甲。每一次呼吸,汗水都沿著紋理閃光,似是要從火中蒸騰。頭頂的鸚鵡羽冠在海風里微顫,羽色明艷得近乎熾烈,如燃燒的火焰隨風搖曳。他們的眼神中燃著原始的野性,瞳孔深處映著陽光的閃爍――那是尚未被文明馴服的光。石斧與石錘在他們手中低垂,刃口映出暗冷的光澤,細密的打磨痕如獸牙。削尖的樹枝箭矢上,黑綠色的毒汁凝成晶珠,緩緩滴落。
空氣驟然緊繃,仿佛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只差一息便要崩斷。潮濕的霧氣在眾人之間游走,混合著汗味與泥土的腥氣,連呼吸都帶著灼燙的緊迫。每一顆心都在跳動――越跳越急,仿佛在為未知的血腥倒數。然而,這些圖皮人尚未完全站穩之時,忽然,一名圖皮人抬起了弓。那弓身被拉得微微彎曲,木質在指力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細若蚊鳴,卻比雷霆更刺耳。
就在那一瞬,李漓猛地高舉圣箭,聲如霹靂――“殺――!”那一聲宛如撕裂天地的號令,將所有的壓抑與恐懼一并炸碎。
“進攻!”托戈拉立刻低吼,語聲渾厚而短促,仿佛一頭猛獸在咬斷枷鎖。
弓弦同時繃響――“嗖!嗖!嗖!”原住民天方教武裝隊伍中的弓手的箭矢破空而出,刺破霧氣與光線,在瞬息之間化為死亡的雨點。圖皮戰士們尚未來得及還擊,就有數人中箭倒地,血花在潮濕的空氣里綻放。然而緊接著,幾支黑綠色的短箭從霧后反擊而出,尖嘯著劃破空氣。那毒箭上滴著墨般的光,擦著前排戰士的肩臂飛過,濺下一道煙色的痕。有人悶哼一聲跪倒,手掌緊捂腋下,血跡沿指縫滲出,毒液立刻使傷口泛青。幾人來不及呼救,便被同伴拖入隊列后方。
托戈拉帶著原住民戰士猛然躍出,他們的身影在霧與陽光間交錯閃動,如一股暗紅的洪流。鐵刃與木矛在空中相撞,濺起金鐵交鳴的火星。腳步重重陷入泥沙――“噗嗒、吱咕”――泥漿被踐踏成翻滾的浪,血與水交織,腥味、汗味混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流,仿佛一頭正在蘇醒的怪獸在怒吼。戰士們深陷泥中,每一步都似撕裂大地,濺起的泥漿裹著血色光芒。那種奔殺的氣勢,帶著一股無法遏制的狂熱與宿命。
托戈拉第一個撞入敵陣,鐵刀橫掃,斬斷一名圖皮人的手臂。鮮血噴涌,熱浪撲面,她的面頰上沾滿血沫,卻毫不遲疑,旋身再刺,刀鋒如閃電貫胸。她怒吼著揮臂,渾身肌肉在汗與血的光澤下如銅鑄的野獸。
就在托戈拉身后,兩個諾斯水手咆哮著闖入戰圈。他們的怒吼像北海的暴風,沉厚、粗糲、震耳。大鐵斧高高揚起――“呼――咔嚓!”一斧劈碎圖皮人的木盾,木屑與火星齊飛。第二斧緊隨而至,斜劈進敵人的肩頸,骨裂與血噴幾乎同時迸出。那聲音――“咔嚓――噗!”――比雷聲更真實,比吶喊更殘酷。鮮血與泥水一齊飛濺,灑滿他們的胸膛與臉龐。熱氣蒸騰,混成一片白霧,他們卻渾然不覺,只是繼續怒吼、繼續揮斧。肌肉在戰斗中繃緊、顫抖,汗水與血跡在陽光下折射出金紅色的光芒――那一刻,他們仿佛披上燃燒的盔甲。他們的每一次劈砍,都帶著北地海風的凜冽、寒冰的重量與雷霆的咆哮,將敵人撕碎、掀翻、碾壓。圖皮人的怒吼漸被淹沒,泥地上只剩刀斧撞擊的聲浪、喘息的破碎節奏,以及濺起的血霧在陽光中飛揚。
李漓緊隨托戈拉率領的天方教武裝隊伍之后沖上前去。當泥水與血霧交織成混沌的一線,他終于拔出了那柄象征圣約的劍――那柄在陽光下閃耀冷焰的圣劍。劍光一出,霧氣似被劈開。李漓大步踏入戰陣,泥漿迸濺到膝,鐵靴重重碾入地面。前方一名圖皮戰士揮起石錘,怒吼著沖來。李漓肩身微側,長劍橫抬,反手格擋!
“鏘――!”金鐵交擊聲震耳欲聾,火星迸射,空氣中彌漫起焦灼的金屬氣息。那力道幾乎震麻他的手臂,他順勢低身、旋腕、反斬――劍刃劃破空氣,冷光一閃,便在對方的頸項間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線。圖皮戰士踉蹌幾步,鮮血如噴泉般迸出,灑在李漓的臉上,沿著下頜滑落,混著汗珠,燙得他眼角生痛。
又一名敵人撲來,石斧橫掃。李漓腳步后撤半步,借勢反擊,圣劍從下方挑起,銳利的劍鋒穿胸而過,血花在空中炸開。他一腳踢開對方的尸體,喘息聲在胸腔里如雷滾動。陽光從霧氣撕開的縫隙里斜斜灑下,落在他滿是血跡的面龐上,那目光如燃燒的鐵,從亂戰中直貫而出。
蓓赫納茲如影掠過戰場,披風在霧中飄動,短刃翻轉,兩道寒光閃過――一人喉裂倒地,另一人肩中飛刃。她神情冷靜無波,行走其間如死神巡視。凱阿瑟伏在巖根后,連發三箭,快若呼吸。箭矢穿眉、穿胸,敵人如枯木傾倒。她冷冷吐氣,弓弦在手中微顫,反出月光般的冷輝。中央,伊什塔爾揮斧如雷。銅色肌肉閃光,一擊兩人翻倒,又踏碎肋骨。血濺額角,她昂首怒吼,宛若戰神。右翼,特約娜謝執鐵矛突入,身形疾捷。矛尖閃動,咽喉接連洞穿,她的吼聲震徹霧氣,似北林戰歌。維雅哈高舉戰斧沖鋒,手起刀落,血雨橫飛。她的怒吼燃起士氣,戰潮如火焰洶涌。
戰場如同一口被烈火灼紅的熔爐。鐵刃撞擊的火花、戰斧的呼嘯、弓弦的顫鳴、嘶喊與骨裂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首血色的交響曲。泥濘中,人影翻騰,空氣被撕裂,殺聲與喘息交織成風暴。就在鐵與火的洪流推開的同時,己方隊列中也被生生撕開了一道血口。托戈拉身側的一名年輕戰士正要舉矛前突,一支帶著黑綠色毒汁的短箭從霧中冷冷鉆出,斜斜釘進他腋下盔甲的縫隙。他只來得及悶哼一聲,手中長矛脫落,腿腳發軟,跪倒在泥水里。幾息之間,唇邊便起了白沫,眼白翻起,如同被河里的毒魚咬住,連臨死的叫聲都被喉嚨里翻涌的血沫嗆住。另一側,一名天方教戰士正與兩名圖皮人糾纏,一記石錘從側翼砸下,硬生生砸在他背脊上。他的身軀像被折斷的箭桿一樣塌下去,整個人撲倒在泥塘里,再也沒能爬起。身旁的同伴甚至來不及回頭,只能踏著他們的血和尸體繼續前沖。
圖皮人的陣線開始崩塌,原本緊密的隊列像被巨浪擊碎的浪花,向紅樹林深處潰逃。不到片刻,抵抗被徹底摧毀。倒下的身影層層疊疊,血水在河灘匯成暗紅的溪流,沿著泥溝蜿蜒流淌。空氣中充斥著鐵銹與汗腥的味道,連低垂的霧氣都被染成淡粉色。
忽然,一群紅鸚鵡被驚起,沖天而起。它們的羽毛在陽光下閃爍熾烈的光輝,像是戰火化作的余燼,在天空中翻飛,映照著地面上的屠戮。短短數刻,圖皮人的陣列被鐵與火的洪流徹底擊碎。石斧與削木矛紛紛墜入泥地,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那聲音,比慘叫更冷。
泥水與鮮血混成一片,腳步踩下去便濺起腥紅的浪花。殘余的圖皮人丟下武器,倉皇逃入林中。樹葉在他們身后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們送行。然而追兵早已從側翼包抄,幾聲短促的慘叫后,逃亡化作終結。五人被生擒,其余盡皆倒地,尸身橫陳在濕地上,鮮血緩緩滲入泥土,凝成暗紅的斑駁。
“要不要過去幫忙?”阿涅塞皺眉,看向身旁的赫利、比達班和伊努克。
“我們的任務,是護著你們這些不拿武器的人。”赫利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戰斗很快就會結束。”比達班輕聲說道,眼神仍注視著前方。
號角聲在霧氣中低沉回蕩,托戈拉的收兵令宛如一道落幕的鐵聲。喧囂的殺喊漸漸褪去,天地間只余風聲與喘息。殘霧籠罩的戰場陷入死寂,血跡與泥水交織成一片暗紅的沼澤。勝勢雖成,仍有兩三名戰士或中毒矢翻倒泥灘、或被石錘砸斷骨骼抱臂哀喘,雖不致命,卻將這場勝利浸出一層沉重的代價。
很快,五名受傷的圖皮戰士被原住民天方教戰士們押到李漓面前――他們渾身是血,呼吸粗重,卻仍昂首而立,眼神如同野獸臨死前的光。血水順著他們的頸項蜿蜒而下,與赭紅的戰紋混為一體,仿佛在皮膚上燃起一層冷焰。沒有哀求,沒有屈服――那雙雙眼睛里仍閃爍著未被征服的光,像野火的殘焰,在灰白的霧氣中默然燃燒。